复活了的马库西玛斯是一个人了。

  换句话说，他不再身负重甲，不再面目骇人，不再沉默不语，不再受制于指令的条条框框，不再一次次走上必然的灭亡。

换句话说，复活了的马库西玛斯，是一个人了。

  于是他可以穿上自己习惯的便服，在胜利时面露微笑，在聊天时略作评论，在面对抉择时听从心意，在陷入绝境时抵死抗争；于是大家将复活了的马库斯称为马库西玛斯，用这个原本拥有了心，却没有自由的人的名字称呼他。好在如今，他的脑海里不会再忽然冒出什么指令或是程序了——如果说原本属于他的只有他的心，那么现在，他的大脑也真正属于他自己了。

  

  机会难得，他原本打算用回到地面前的这段时间，为将来好好谋划一下。但事情往往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对那些已经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来说。

 

  “马库西玛斯！”矮小的人偶微微抬起头，叫住了这位复生为人的战士，无机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尽管复活之后的马库西玛斯已经回复了原本的身高，对于孩童外表的圣女之子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太高了。于是他就会像还未复活时那样，蹲下身子好听清楚对方说了些什么。只不过现在蹲下时，他还得抬头才能和对方对上视线。

“最近外出探索时，不时会出现黑色的影子，很多没有取回记忆的战士都被或多或少夺走了力量，似乎连他们的存在也能一并夺走，所以我想召集已经复活了的战士帮忙一起打败他们，你愿意一起来吗？”

尽管声音一如既往地毫无起伏，但是引导者的困惑与恳求确实存在于字句间，马库西马斯不禁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吧。

或许是性格使然吧，又或许是还没有习惯用语言表达自己，素来寡言的战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毕竟他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整装待发的队伍里有很多他面熟的人，原本的战友——执火的战士向他挥手示意；作为审问官时的同事——留着银色长发的圣堂骑士看起来依旧一脸严肃；或者是被他追捕过的对象——独眼的佣兵团长远远站着，辨不清表情……

在星幽的这段不短不长的时间虽然转变不了什么根本性的对抗，但却足以缓和一些紧张的关系，但马库西玛斯还是倾向于单独行动，与其说他不太合群，不如说是他觉得自己的战斗方式更适合独自一人。

 

不过，他也有些庆幸自己这一次是独自面对了黑影。

 

诚然，马库西玛斯早已知道这些影子会复制他们的外貌、行为，再吐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他也比其他人更“习惯于”看到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人。但当面对着面容阴沉的自己，说着让自己在意的事时，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是徒劳的。

“看吧，‘马库西玛斯’，你绝非无可替代的，”平原上的风一视同仁地吹动了马库西玛斯与黑影的帽子，马库西玛斯甚至可以想象对方的帽子被吹翻而去的情形，而影子似乎并不打算停下他的话语“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甚至都不能证明自己就是马库西玛斯。只要我在这儿杀了你，”

“那么，我就是马库西玛斯了！”影子的剑刃与它话语一同落下，倘若马库西玛斯的反应再慢半秒，恐怕影子所威胁的话就要成真了。

好在拥有了完整记忆的战士并不会被影子夺取力量，因此不会有在战斗中力量消失的担忧，马库西玛斯勉强定了定神，一阵缠斗过后，终于打败了那个黑影。最后一击挥下之时，知晓自己落败的黑影反而露出了得逞般的笑容，消散在被模仿者的面前，而胜利的了的马库西玛斯反而像是一个手下败将。

 

倘若自己的战友们在的话，一定会当场告诉自己，你绝不是什么可替代品，你就是马库西玛斯，尽管深知他们的好意，但这实在难以说服自己，与其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安慰毫无作用，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回到集合地点的路上，刚才黑影的话在马库西玛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作为复制品被派往连队的马库西玛斯，在阵亡后被制作成了马库斯，然后死去的马库斯复活，于是大家再次将他称为马库西玛斯——这是多么自然而然地想法啊，自然得如同他只是被迫更名改姓当了一阵子审问官一般。他有着身为马库西玛斯和马库斯的全部记忆，有着马库西玛斯的面容，发出马库西玛斯一样的嗓音，挥舞着马库西玛斯擅用的武器，那么他就是马库西玛斯，这简直是确凿无疑的事了。

 

然而马库斯不也如此么？

从母亲的怀抱，与幼年玩伴的玩耍；到工作时与委托人的交谈，与伴侣相处的点点滴滴；乃至于对战友关心的窘迫感，帝国首都风中的微妙熟悉感；再到垂死前的发笑亦或是盲目地挣扎……不也一点一滴地记录在了马库斯的记忆里了么？

如果说心是由记忆做成的，那么他又怎能说自己就是马库西玛斯呢？说不定他又只是一个有着全部记忆的复制品，自以为是地成为了马库西玛斯。就像影子说的那样，没有什么能让自己证明自己就是马库西玛斯。

 

“你回来啦。”将马库西玛斯惊回现实的是引导者的声音，见自己很久不回话，小小的少女还努力跳了起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手。说回来或许有点不太恰当，因为这儿只是他们临时集合的营地。

“其他人呢？”马库西玛斯左右看了看，并没有见到其他战士，尽管先前已经排查过营地附近，但是留引导者一个人呆在这里还是不太安全。

“刚才有人受伤了，所以我让他们先去送伤员了，”圣女之子似乎并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件事“我们继续等剩下的人吧。”

于是归来的战士点了点头，在人偶身侧坐下了。

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

 

“……是影子对你说了什么吗？”引导者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看向了自己，“如果是的话，不要在意就好了，你不会是那样的。”

  在还没取回全部记忆的时候，即便只能沉默不语，这个看似无心的人偶却总能猜出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这是身为圣女之子的缘故，还是仅仅是因为同为人偶的缘故。不过他并不是要存心刁难对方。

  “有证明自己确实就是自己的办法么。”明明是通俗易懂的词汇，说出来却变得如此复杂，连说话人自己都有些惊讶。

  总是面无表情人偶似乎也感到了问题的棘手，歪着头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然后她这么试探性地说道：

  “我大概不知道如何自己是不是自己，但是我知道你就是马库西玛斯，就像梅伦就是梅伦，布劳就是布劳一样。”

  “对于我而言，那个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总是很可靠的掩护着大家；就算会自爆而两败俱伤，还是很努力想要活下来；强大又善良的那个自动人偶，就是马库斯，而组成那个人偶的心，则属于马库西玛斯。”

“所以并不是因为外貌、行为或者记忆什么的，我是因为你拥有着这颗心而将你称为马库西玛斯的，大概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吧。”

  

 

  “马库西玛斯，这就要出发了么？”矮小的人偶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抬起头，向马库西玛斯道别。

“嗯，差不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被称为马库西玛斯的人这么回答道“也知道马库西玛斯要做什么了。”

“那么，祝你得偿所愿了。”

如果这个简陋人偶的构造更精细一些的话，马库西玛斯不知道她会不会顺势露出微笑，不过他很确信自己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