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 The World 盛世
嚓地一聲,打火機彈簧抖動。
馬庫西瑪斯舉著末端點燃的小零件,將一大把阻擋著視線的濃密黑髮向後撥。他嘴裡鬆鬆地咬著根菸,蹲在屋脊上,雙腳完美地放在建築物最穩固的地方。他熟練地點起了火,吸進去來不及進入肺部的灰煙逸散,又從他微微張開的唇角飄了出來。
馬庫西瑪斯的心情並不像一個剛得到勝利的青年將士該感覺的那麼好。
他腳下人聲嘈雜。連隊戰士們在每一個亮著燈的門口穿梭,來來往往地運送著啤酒與空餐盤。從高處馬庫西瑪斯可以看到這個世界在一場短暫的勝利後稍稍放鬆下來的樣子,他聽見來自各個城鎮的民謠,來自各個城鎮的主禱詞,來自各個城鎮的低俗笑話—一個快樂又喝醉的暴風駕馭者喜歡嘲諷奸商,魔都人喜歡說賭博,而帝國的傢伙喜歡故作一本正經地鄙視這些人,以免被其他弟兄發現他們在忍笑;不論他們來自哪裡,最後話題永遠會一致導向妓女。
馬庫西瑪斯做出結論後,撤回了放在餐廳窗台的視線。他用力地吸了一口菸,摸向腰間。
「久等。」
馬庫西瑪斯拔出刀。
他叼著菸,從屋頂上輕巧地跳起來,軍靴在狹窄的瓦片縫隙間滑動,義無反顧地朝前方衝刺。馬庫西瑪斯旋過身,扭腰向下揮斬,刀鋒在夜空中反射著燈光,抹出大片圓弧狀的不明波紋。
「停停停,我要掉下去了!」
刁鑽的銀色雙刀在屋頂邊緣遇到阻力,清脆的鏘聲轉眼被人聲覆蓋。馬庫西瑪斯遺憾地看著自己的聖劍末端,姿勢無懈可擊,刃面斜向最致命的角度,這場主動攻擊唯一的美中不足之處,在於它並沒有成功—他的武器在行進軌道中央被一把沉重的長刀攔了下來,簡直是被預知了方向。
「敵人聽到你說要掉下去了,會怎麼做?」白色菸紙在馬庫西瑪斯同樣顏色淺淡的嘴角邊遁入霧氣,就像月亮叼著流星的尾巴一樣。他撢掉戰鬥中落在領子上的灰,含糊地問,耐心地等著腳邊空氣發熱浮動。
「如果你是敵人—不,如果我稍微沒那麼喜歡你,我就根本不會特地冒著摔死的危險爬上來找你!」
而他的搭檔會憑空出現,從扭曲的光影間爬上屋頂。里斯撤下了「眩彩」,一面說著一面從屋簷後笨拙地探出頭。
馬庫西瑪斯左手拿下燃到一半的菸,吐了個煙圈,轉為原先的蹲踞姿勢,向他伸出右手。
「我到現在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麼老是知道我躲在哪裡?」里斯迎上前,讓馬庫西瑪斯將他拉上屋頂。他的體重與靈敏度和貓一樣的搭檔相比,絕對不適合自己爬屋頂。「從來沒有一次是我先手!難道這招真的很容易被發現嗎?」
「只有我。」
「怎麼可能,你能發現,那跟你一樣厲害的人都會發現啊。雖然很少但還是有的。」里斯抓著他的肩膀保持平衡,大咧咧地跨坐在他身後的屋頂欄杆上。
「完全看不見。」馬庫西瑪斯信誓旦旦地保證。在里斯發動攻擊以前,他背後的空氣除了晚風以外沒有絲毫形體與溫度差異,即使這個夜晚算得上悶熱,這也是值得嘉許的進步。「我是感覺。」
「就說不可能—」
「感覺。」
里斯語塞。他曾經的搭檔,他至今的摯友,連隊的王牌之一,A中隊的核心,特點是能說一個字絕對不說第二個字,能說一句話絕對不說一句半。特長是即使如此,也能一個向來能言善道的人什麼也說不出口。馬庫西瑪斯的臉一如往常沒有表情,好像他完全不對此感到得意似地,但里斯很清楚從他的眼神中讀出理所當然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他的眼睛色彩鮮艷,裡頭的情感卻無比內斂,里斯可以自豪地說,除了自己以外這個世界上恐怕再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他的玩笑。
此刻擁有這種能力,里斯不知道該選擇露出微笑還是繼續表示無奈。
「我不知道你還相信直覺。」
「默契。」馬庫西瑪斯指正道。
他從口袋掏出菸盒往後遞,里斯雙手還放在他肩膀上,巍顫顫地傾身從裡頭叼出一根。馬庫西瑪斯扭過頭,他自己即將燃到底的菸頭和里斯的在半空中黏膩地廝磨了一會兒,不久兩人貼的極近的臉之間燃起星火。
兩人修長的身影在月光下交錯一瞬,屋頂黑暗中僅剩輪廓的側臉中間點著香菸紅光,他們朝彼此年輕的面孔吐出霧氣,隨著他們的呼吸冉冉上升到萬千星辰裡。
「你知道我不知道,這哪是什麼默契。」里斯誇張地嘆了口氣。他縮回身子,用上排牙齒玩弄著嘴裡剛被點燃的菸。
「你知道。」年輕的A中隊王牌這麼認為。他仰頭閉上眼睛,蒼白的面孔被月亮那麼突兀而大膽地塗抹開來,他說的什麼話聽來都像是預言。他的聲音滲進空氣,像被打磨的像寶石一樣發亮。
「我永遠知道你在哪裡。你同理。」
他們抽著菸欣賞腳底下慶功宴喧囂的燈火,以及月亮逐漸升上他們眼前。馬庫西瑪斯歪著頭,敏銳的聽覺隔得遠遠地捕捉著弟兄們彷彿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的醉醺醺的笑話。真是神奇,他的蹲姿也帶著皇族的優雅,卻一點也不顯得嬌貴。里斯沒有試著聽那些聲音,只是撇著嘴,看著他的眼睛。偶爾他挑眉毛,它們亮了一下,便顯示那是個好笑到極點的笑話了。
「我今天差點被他們拖去了酒吧,真是不公平,他們從來不會拉著你。」里斯突然說。
「所以你才心情不好?」馬庫西瑪斯失笑。他丟掉菸蒂,小小地拉起嘴角。
「這是其一。其二,我們全被趕出來了!老闆娘說魔物和連隊的禁止進入。站在門口就被吼了,還被用掃帚戳了一下。」里斯秀出手肘上的瘀青,比起感到憤怒更偏向感到沮喪。「一如往常,稍微走遠一點就會這樣!我們這附近沒有,但我們當時去的鄉下地區有很多酒館傳聞,說連隊成員的血液都被汙染了,招待過連隊成員的小姐也會被詛咒,以後會生下小怪物。其實不會…應該不會?」
馬庫西瑪斯不可置信地瞇起一隻眼睛。
「會生下小聖騎士。」他顯然對鄉下酒館這個說法嗤之以鼻。「這些傻蛋。」
里斯反常地沒有被他輕鬆的情緒外露逗得發笑。
「…他們又不喜歡聖騎士。」
氣氛突然變得安靜了—他們向來安靜,但他們的眼睛多話,氣氛變得安靜是從來不應該出現在他們之間的。馬庫西瑪斯不善於表達感情,但是那與不擅察覺感情並不能一概而論。
「我想工程師也不喜歡聖騎士?」他猜到了。
「…你是不是會讀心啊。」果不其然,過了一會。里斯賭氣地咕噥。「今天的測試特別不順利,羅倫斯差點跟一個傢伙打起來了,他們都不喜歡我們亂動浪費他們的針筒—那就別打針啊!」
馬庫西瑪斯默默翻轉拿菸的手,一小節幾近透明的手腕探出制服袖口,在凸出的靜脈上方清楚扎著兩個新針孔。絕大多數的優秀連隊成員都習慣了它們的存在,一個抽血,一個打顯影劑,在它們完全癒合以前,永遠會有另外兩個洞出現,因此稍微短暫的檢測間隔有時候會讓它們增值成四個,連帶幾片除了馬庫西瑪斯的白皮膚以外,任何士兵都可以忽略的瘀青—他的膚色讓一切顯得比他自己感覺的嚴重很多。
此刻他少見地對這個景象感到不耐煩。他格格不入的膚色,不像這裡任何一名士兵的膚色,和長相一樣令一個強而有力的青年士兵無法容忍。
「還有我被隊長罵了,因為我又對軍營的訪客大聲說話。他一直纏著我,問我消滅渦以後要去哪裡,要不要來他的軍隊,還要我拉你也過來聽他說那些很無聊的。」里斯懨懨地玩弄著馬庫西瑪斯的髮尾。是大男生用生鏽的剪刀亂剪出來的參差造型,短短的髮尾卻怎麼摸都是軟的。「我不喜歡最近軍營的氣氛,怪怪的。」
馬庫西瑪斯沒有回答,他陷入了思考。
他得到的資料表明THE EYE研究已經進入最終階段,一但渾沌元素的半衰期來臨,最後決戰勢必也緊接其後,若渦成功被除去,這個世界勢必要為新的時代做好準備。最有指望存活的連隊戰士正是能夠隻手對抗百人軍隊的聖騎士,最後戰役一但過去,他們要名聲有英雄之名,要實力有異變之力,要耐力,他們個個都是不滿三十歲的年輕戰士。國家在一致對抗魔物的戰爭結束以後,若要為新的目標做打算,總有一天會將目光放在這些活生生的戰力身上。其他除了戰鬥一無所知的青年們也許完全無法想像,但對他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
他所意外的是這些準備工作開始之早。
他計畫中的是約莫五年,甚至十年左右和樂而自由的太平時代,人民因生活富足有餘而開始拓展野心時,才有可能找上他們。此時聖騎士早已各奔東西,擁有政治的知識他避開政府花費的時間將短於他們預期。當最可能成為搶手目標的雙王牌徹底淡出世界關注,屆時各國尋找他們的不便遠大於開戰的利益,他們可以一起脫離戰爭,當自己想當的角色。
他的推測情有可原。聖騎士的身手不會衰退,然而要訓練他們保持隨地戰爭狀態需要非常密集的活動規劃與身體監測,徵招他們想必是在開戰以前,否則耗費的資源過大。只要各國做出三年以上的和平預期,他們兩年內都不會被打擾。
如今渦尚未結束,這類的邀請已經紛紛到來。這是打算渦難時代結束以後立刻開戰?
「嘿?」里斯小心翼翼地說。馬庫西瑪斯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回應摯友的話。
幾番思量後,他決定拋棄這些進行到一半的悲觀想法,好好地跟朋友聊天。他知道里斯看不到他看見的,那是掌握資訊的差距而不是智商的問題。此刻一輩子找不到女朋友和被工程師有意無意嘲弄的日常生活,對里斯而言顯然和加速到來的人類戰爭對他而言一樣嚴重。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他想。好好地看星星吧。
「他們本來就不把我們當人。」他沉默了半晌,又說。「那些酒吧也是,那個客人也是。」
「你就,視那些把我們當人的為人。」
語畢,他聳了聳肩,彷彿在向里斯表明這對他而言有多麼容易。
這就是馬庫西瑪斯篤信的人生哲學。他戰鬥並不是為了讓輕視他的人獲得自由。
他不介意用生命保護愛他的人,保護他所願意交託信任的那些人,而其他的倖存者僅僅是他達成目標以後,額外的收穫。所以馬庫西瑪斯從不對閒言閒語感到沮喪,因為他不在乎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他太不擅長表達情感了,與其將那些稀少又珍貴的情緒浪費在不重要的人身上,他寧可把全部的溫柔留給真正值得的人。就像他能為了讓里斯脫離政府的追逐,從現在就開始沒日沒夜地盤算計畫。
他希望他重視的人快樂地離開掌控,不要老在乎他不在乎的人。
「…馬庫西瑪斯,你戰鬥的理由是什麼?」
里斯聞言並沒有表示贊同或反對,而是突然問。
「為了贏啊。」他毫不猶豫的回答。
「不是,我不是指打架。我是指戰爭,你投入戰爭的原因是什麼?你加入連隊的原因呢?你每天說服自己上戰場的原因?」
暫時忽略瞬間出現的直覺反應,馬庫西瑪斯非常認真地想了一下。他試圖分析自己的思緒,得出一個加入團體、甚至被半強迫地變成團隊核心的理由。然而安安靜靜地想了一段時間以後,他發覺除了直覺最初給的答案,不論再怎麼深思熟慮,也沒有其他合情合理的原因。
「你。」
「馬庫西瑪斯!」
「那還是贏吧。」馬庫西瑪斯用著貓一般無辜的眼神回頭看了跳開的里斯一眼,乖巧地更改了說詞,好像他是被強迫撤回了正確答案似地。「贏了就什麼都達成了啊。」
是啊,為了贏。戰爭贏了渦就消失了,贏了世界就自由,贏了他們都可以回家了。還有什麼比贏更面面俱到的理由呢?不過依照往日經驗。他感覺自己太過無情,等著里斯說些什麼厲害的道理糾正這個觀念。
「贏?」里斯恍然大悟。「對啊,贏了就沒事了,那我還在為自己的信念糾結什麼呢?我決定了,以後我戰鬥的理由和馬庫西瑪斯一樣都是贏!」
「…」馬庫西瑪斯並不想議論他的朋友,只是以眼神委婉地表達這種說法實在太過隨便的評價。可惜里斯渾然不覺。
「好厲害的答案啊。那你覺得—」年輕戰士趴回他的背上,靠近他的耳朵,小聲地說。
「你覺得這個世界很棒,棒到值得你用盡全力去贏嗎?」
這一次馬庫西瑪斯沉默了。
不。
他不這麼覺得。
「我啊—」里斯還在說著,邊抬起手,越過他的肩膀指了指地上,指向那些正快樂慶祝的人。馬庫西瑪斯低下身,看地面滲出的、溫暖而歡愉的燈光隨著高度增加逐漸變淡,映到他眼中時只剩下黯沉的橙色調,像個再也維持不住的難看笑臉。
「我覺得這是個很棒的世界。」他說。「所以我和你一樣想贏,我想讓它繼續這麼棒。」
它一點也不棒。它只會變得更糟而已。
什麼也不會、不想反抗也不想掙扎的人類建構了這個世界。他們縮在牆角以恐懼的眼神望著聖騎士—未知的事物。這些人不會變得像弟兄們那麼美好的,這些人類是不會在渦消滅的未來愛他們這些足以毀滅一支軍隊的異類,向他伸出手的,這個世界的未來不會美麗的。
連想都不必想,很快就可以做出的回答。但是馬庫西瑪斯拒絕這樣回答里斯,他拒絕否定另一個人戰鬥的理由,同時他拒絕對重要的人說謊,因此他拒絕回答里斯的問題。
當時的他不知怎麼地居然著急了,他突然想到那些資料,想到用他做實驗的工程師們輕視的表情。馬庫西瑪斯試圖掌握住戰爭結束以後最安全的路線,卻覺得這個世界似乎正朝著他無法預測的方向而去,縱然渦被除去也不會停止朝那個方向前進。
「我不是個領袖,我也不會帶領戰爭。」他緩慢地開口,試著組織這個對他而言有些太長的句子不敢說的太重,又怕里斯不懂。
「我只能像個棋子,跟隨領袖前進。所以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不太好,可能沒辦法保護重要的人,可能沒辦法義無反顧地向前,也許不該用盡全身心地愛這些人類。馬庫西瑪斯難以掌握自己的話語傳達了幾分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它只祈求里斯向來能夠理解他的話,而這次也一樣。
里斯專注地凝視著他。
「不好的世界,我們把它變好就行了。」他的搭檔說。
「…我們?」
「你也想吧。」里斯正色道。「你也只是想保護這個世界,否則你怎麼會來這裡戰鬥呢?」
他聽著那肯定的措辭,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他不太理解這句話。然而他並不想擅自試圖解讀朋友的意思,因此他安安靜靜地歪著頭,繼續聽著。
「雖然從以前到現在,我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你知道很多我一點也不知道的事,而這些事情不知怎麼地告訴你不該相信這個世界了。」里斯繼續說,「不過,你自己是喜歡它,覺得它很棒的!雖然其他人不知道,但你想保護大家的心搞不好比所有人都強烈也說不定呢。」
「我…」馬庫西瑪斯有點跟不上對方的思路,這很難得。
里斯笑笑地打量著他。這個總是顯得有些冷漠,離人太過遙遠的朋友,他說他能夠輕易放棄不重視自己的人,他說他可以輕易置身於戰亂之外,他還說這個世界不是犧牲就能該變的事物。但他說的話,里斯和他自己一樣一點也不相信。
「我覺得你知道的好多。你只是怕我們知道了同樣的事而受傷,才不敢當領袖。」
里斯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那裡的肌肉因為接受了不習慣的讚美有些緊繃。馬庫西瑪斯的耳尖有點紅,看起來想清喉嚨,卻擔心自己不自在的樣子太過明顯。
「有你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我們沒辦法變好的東西?我相信你,兄弟。」
相信我什麼?
莫名其妙地,馬庫西瑪斯感覺胸口附近有塊地方熱熱的,脖子附近的血管輕輕一跳。那是一種他鮮少經歷過的特殊感覺。
相信我和你可以改變世界,這個渦尚未消失,人類之間便已經暗流洶湧的世界?相信我們認真地一起打一場,這些人類就會改變?
只要有他們並肩,這個龐大、逐漸崩壞,迅速脫離掌控的世界就會變得如他的搭檔所希望的那樣美麗?他最後依然可以保護他重視的人,依然可以把滿腔無人理解的情感灑向真正明白他的人?
僅僅如此,馬庫西瑪斯胸口深處那塊溫暖的地方正在快速發燙。那種清楚意識到血液流遍全身的情緒使他願意忘記他的不安與煩惱,願意跟著相信,這個世界真的不像他擔憂的那樣,而是如他們兩個所期待的那樣,只要他們在沒有他們沒辦法變好的東西。
馬庫西瑪斯在屋頂上直起身子,他背對著星斗,身體線條如月亮般流光清冷。營區裡來往的戰士們舉杯慶祝勝利、擁抱在一起大唱不成調的歌,他們之中剛有人死去,他們之中有人尚躺在醫護室心跳逐漸減速,然此刻他們都在笑,放聲大笑,因為他們身邊同樣美好的笑聲、那些他們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兄弟使他們不懼死亡。
「你真的相信有我們,世界就會變好嗎。」他問。
而里斯沒有半分遲疑,嚴肅地收起了微笑,一手放在胸前,宛若宣誓地回答—
01. Awake 甦醒
好久不見。
他在夢中聽見熟悉的招呼聲。這個聲音已經不知道多少年,奪走他的情感,將他的心裝進一個漂亮的鐵盒子裡。
當他睜開眼睛,他看見自己被黑暗禁錮,回到了模糊的誕生記憶,數百萬個與他造物主面容相仿的禁衛軍一身紅袍、黑髮垂肩,高舉著斧槍。提著心臟的肌肉正在止不住震顫。他不必拿下面具看著劍刃上自己的倒影,也知道他的臉孔與他們之中任何一個有多麼相似。
別再吵我了,我已經不屬於你了。他的聲音小到聽不見。
我是馬庫西瑪斯,我的名字叫馬庫西瑪斯。
馬庫西瑪斯。對方輕快地笑了一聲,聲音像血花落在地上散開。
那不是我為你取的名字嗎?
你的身體是我製造出來的,你的名字是我賦予的。你是我派到連隊,將資料匯報給帝國的終端設備。即使你已復活,即使連隊已不復存在,你的身體依然為我所用,你的記憶依然由我掌控,從你的指尖到你的靈魂,無不屬於我。
我—
什麼你的東西不是屬於我的,你人生的意義哪一個不是我賦予你的?你在流浪,你在逃避,因為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你最不敢追尋的目標,你怕即便達成了夢想也無法證明你是你自己。
馬庫西瑪斯張了張嘴。他看見全部的禁衛軍一齊開口,發出一模一樣的聲音,而他自己的卡在喉嚨,因為他害怕自己也會發出那樣的聲音。黑髮與深紅色吞沒了他,一模一樣的聲音淹沒了他。他抓著無用的劍,在斧槍無限反射的倒影中墜落、墜落—
無止境地墜落—
=
「早安。」
被捉住的青年半晌沒有回答。
他坐在被鐵柵欄隔離的牆角,先是動了動肩膀,手指去觸碰束在腕上的合金鐐銬,才敏銳地正對著音源睜開眼睛。這是一個受過了優秀訓練的年輕戰士。可以毫無痕跡地裝睡,一旦發現自己被限制行動,便立刻睜開眼睛觀察環境,等待談判。
他看了看坐在欄杆外的書桌前,對著上頭螢光幕點點滑滑的研究人員,對方穿著全身白色與無框眼鏡,面無表情地朝他道了聲好便再無下文,彷彿是在暗示他,在做出任何反應以前,先釐清周遭的狀況。
這是個極為寬敞乾淨的房間,地面鋪著滑溜的磁磚,天花板掛著同樣是純白色的日光燈與偏冷的空調。鐵欄杆將整個空間平均分成二等分,若不是青年帶著手銬又坐在地上,其實並不是那麼像個囚犯。
「希望我們沒有弄痛你。」研究員又出聲了。
他搖搖頭,接著被這個動作甩到面前的頭髮使他打了個噴嚏。他有些笨拙地抬起兩隻被栓在一起的手,試圖將瀏海從眼前撥走。使這個人不像囚犯的重要因素,可能還要算上他的臉。研究員想。
世界在戰爭中幾乎失去秩序,勉強存活過幼兒時期的人類,從出生起受著戰爭的薰陶、在粗重的工作中掙扎博取溫飽,打理自己和接受教育一樣不受重視,美貌在這個時代更被當成貨品與玩物,而在成長中就遭到迫害,長相端正的人類已不多見。
青年卻有張治世中也叫人欽羨的俊美面孔—營養豐潤的墨黑的頭髮,彷彿不曾經歷風雨的白皙膚色,以及一雙正氣凜然,大而明亮的深色眼睛,這些完美符合黃金時代的審美標準的五官特色,若不是在他來時的裝備中搜出長年被使用的武器和經驗豐富的冒險者裝備,身分檢測的結果也像任何災民一樣的查無此人,簡直不可能叫人相信他只是個在戰爭中奔波的普通旅者。
說普通,倒也不那麼普通。否則他就會出現在地下室的培養槽,胸膛被劃開,而不是在這棟舒適的高塔頂端,穿著整齊地與高層交談。
「在我們進行任何談話以前,我先代表組織為你受到的所有粗魯對待道歉。」研究員道。「作為研究的一大突破,萬事必須小心。我們無法確定你是否具有攻擊性,不得不採取安全性第一的樣本採取方式,也就是直接將你請到這裡。」
青年聳聳肩。
「找我有事嗎?」
像是連幾句簡單的客套話都懶得聽似地,視線直勾勾從欄杆縫隙間投來。他的聲音清亮,咬字清楚,像是受過了良好的發音訓練,與他高貴的樣貌相符,與他真實的冒險者身分又不太契合了。
「有的。是為了『異力』相關之事而來。」
研究員放下了列示著各項不知名文件資料的螢光幕。
「先進行簡單的介紹,我想你也明白。這是個人類科學相關的技術研究單位。我們正在透過非常深入地解析人類基因,研發不會引起環境危害的『異力』,從而相當程度提升我國士兵的...」這是一個謹慎選擇措辭的停頓。「嗯,自保能力。」
不就是個為了改造出超級士兵,由國家菁英集結成的人體實驗組織嗎。學者一邊照搬官書,一邊在心裡嗤笑著這些又要研發戰力,又妄想透過委婉用詞博取那怕一絲好感的政府。
青年聽著這個擺明是外交辭令的介紹,神色未變,但他的睫毛在「異力」一詞重複出現時,不以為然地搧動了一下。
「渾沌。」他說。
「你是說渾沌污染。我聽好多人,用過這個詞替代它了。」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說法了。真正的科學脫離黑暗時代後蓬勃發展,解讀區區異世界能量體還在掌控之中,自然也不會造成渾沌(Chaos)。渦誕生在那個思想落後的時代,就像未雕琢的鑽石因為不可食用被洞穴人拋棄—實在是太可惜了。」研究人員回答。
「讓我們回到正題。這些年以來,這類型的組織一直在尋找你所謂渾沌污染的殘留痕跡—只要找到了這種神秘力量的來源,以現代技術要仿效其基因序列複製出相似的替代品簡直易如反掌,因此先找到樣品的就是贏家。遺憾的是,我們手頭上關於異力改造的報告,是一個字也沒有,異種隨著The Eye絕跡,紅衣審判者葬身於墜落的導都,而聖騎士—你懂的。所有最完美的污染者樣本消失殆盡,要拿到資料,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的後裔。」
「渾沌汙染者是否具有生育力?汙染者的子女也擁有被改造的基因序嗎?什麼也沒有的我們長年毫無頭緒。直到一個月前的某一天,政府軍管轄區發生了一起嚴重,且兇手、動機皆不明的破壞事件。我們奉命來到安發現場,在其中一台被你燒毀的軍用卡車上,偵測到了極度異常的血液反應。」
和一個普通的旅人相比,青年的反應沉默地嚇人。他微微反轉上臂,看著上頭包紮良好、幾乎癒合的槍傷。
「你留下的基因樣本可真不少。且沿路留下痕跡,即使你行進速度如此之快,我們還是追蹤到了你。」學者的聲音還在繼續。「將你請到這裡後,我們做了一番檢查,在你體內發現不正常的稀有元素活躍,與你年齡及體格近似的樣本相比,你的染色體被安插了一段相當不對勁的基因序列。後續的研究陸陸續續指出你與正常人的不同之處,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你與『異力』的源頭密切相關。」
解說至此告一段落,一瞬間空間陷入死寂。寡言的青年直起背脊,從牆角稍微挪出來些,手銬的鍊子輕輕一動,若不是它限制住雙手的行動,他的姿勢就像是要按上武器。
「好了。在我們合作以前,也許應該先了解彼此,資料庫裡完全沒有記載你的身分,既然我已經把這裡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你,如果你坦誠相待,我們也會禮貌以待—」研究員重新拿起螢光幕,在上頭叫喚出了一個記事本。
這時代黑戶佔了全大陸50%人數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指紋與虹膜再也沒有用了。對於隨處可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真身份假身份,所有組織都得用最古老的老方法—用文字與交談來記錄。所幸有了組織配備的精密測謊設施,這個牆後裝滿熱感應與電線的實驗室裡任何一個謊言都將無所遁形。
「不如先說說你的事情。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
他聽見槍聲。
地面在震動。腳下搖晃,眼前流動著無形體的富麗的顏色,耳裡灌進朦朧的噪音,蓋在長袍下的皮膚血管擴張滲出薄汗。他在這片官能混亂中困難地移動身體,他的腳與衣襬纏在一起,迫使他有些慌張地將外衣一把扯開,厚重的紅色布料砸落地面發出悶聲,他甩掉腳上又重又硬的金屬長靴、解開包覆著全身關節的扣環,拆去手臂上的刀匣,將所有零件踩在腳底。
最後他舉高了雙手,他的手指精巧而自然地伸開,搆到蓋在臉上的鐵塊。除了兩個眼孔沒有任何開口的鐵棺材將他與五感分離,他的鼻尖碰到生鏽的金屬壁面,睫毛在燈號的玻璃上搧動。困在狹窄空間裡的水蒸氣與熱迫使他使力一拉,啪地一聲,整段卡榫如同失去效用的門鎖輕易被拆了下來。
馬庫西瑪斯嘶啞地吸氣。
他如溺水之人衝破海平面以後大口地呼吸,水、神智、溫度,煙與枯草灌進胸腔—裡頭大塊跳動的血肉隨之收縮舒脹,兩側海綿狀的氣囊吸收氧氣,化成液體在四肢之間奔流。他穿著輕薄的襯衣,柔軟皮膚下的骨骼包覆著內臟,頭顱乘載著管線與機油永遠無法模仿的精緻神經團,正在隱隱作疼。
青年汗濕的黑髮一束束垂過同樣烏黑的眉毛落進眼睛,雙頰泛紅。他後退時又不慎被地上的披風絆了一下,一下子抬頭的速度太快,眼孔無法容納的全世界的光使他頭暈目眩。
「...啊」
他遲緩地反覆閉上眼再睜開,喉頭顫動,聽見自己的聲音。
第一口氧氣恍若賦予新生兒生命般賦予他記憶。
他想起來了。
他走進了「王座」。創世主在他佈滿缺口的殘敗飛刀下逸散成枯骨,聖堂崩壞,淨化之炎爆起,通往現世之門隨著焰光開啟。他踏上階梯,紅衣與火飄揚,消失在那前路茫茫的,未知的光芒裡。
他從死亡中生存下來,從黏膩的冥界陰影中走進太陽下。馬庫西瑪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它們半埋在沙土中,那是一雙會受傷、會痠痛,卻能憑自己的意志邁出步伐的腳。
一瞬間他不知道該做什麼。馬庫西瑪斯像隻剛從蛋殼裡蹦出來的小雞,溼答答、搖搖晃晃地,往這片未知邁出了一步。
他聽見另一聲槍響。
「!」這次子彈朝他的臉飛來。馬庫西瑪斯的本能快於思緒,他的雙手在空氣中抹出殘影,銀光刀落,試圖在他兩眼中央鑽洞的子彈被削成四等分,細小的金屬碎塊冒著煙旋轉,打散了地上覆蓋的厚厚炮灰。
馬庫西瑪斯甚至來不及思考,越發密集的槍聲迫使他奔跑起來。他的雙眼逐漸習慣顏色,映入視野的是被硝煙覆蓋的血紅天空—除去渦的扭曲空間,它並不是藍色的。
他半夢半醒,迷惑地向前跑著,被閃電般的雙刀切開的子彈與砲擊粉塵在他身邊翻飛。
我來到了個什麼樣的世界?
他不停地跑,腳底踩出血跡,跑了好一會他才發覺這些莫名其妙的四散子彈不是追著他跑,而是瞄準他周遭一個又一個扛著槍枝的人。他們穿著密不透風的盔甲,頭盔是黑色的玻璃,像他當年被囚禁在鐵塊中一樣,被囚禁在軍服裡。他們冷漠地看著他橫跨過戰場,手中的板機一下、兩下,毫不間斷地扣發,震耳欲聾的機關觸發聲和火花一起在大地上方碰撞。
即便在奔跑中他也看見了,他看見他當年費盡一生拚命從魔物口中拯救下的小小人類,正一個個被軍刀與槍咬成碎片,被與他們血脈同根的弟兄吞入死亡。
「…」馬庫西瑪斯大口喘著氣,背對著震耳欲聾的炮火跑出山丘,跑進村莊。四周都是和他一樣漫無目的地亂竄、試圖逃離什麼的平民,沿路一排排簡陋的草房被不明武器炸成斷垣殘壁,腳下揚起的枯草與沙告訴他這個地方已經很久沒有植物生長了。人類的肢體被炸彈摧殘殆盡,肉塊靜止而血跡不停擴散,在土地表面鋪開,像他在戰場中央捨棄的紅披風。
在這片人間煉獄,沒有人在乎一個硝煙下赤著腳、穿著盔甲下單薄的襯衣,滿臉茫然的黑髮青年。
喇叭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
馬庫西瑪斯意識到危險。他撐住地面往路邊一跳,排氣管抽風聲幾乎是瞬間襲上他的背脊,一台做工粗糙的卡車從他身邊疾駛而過,若他不自己滾開,想必也不會讓路。他轉頭往車輛離開的方向望去,那是他即便在工程師專門設計的機械軍庫裡也沒見過的車型,與他記憶中的連隊運貨車相比,似乎倒退了不少。
那些貨車上載著更多的士兵,他們摘下了頭盔,被煤灰覆蓋的面孔沒什麼表情,從外觀看來年齡與馬庫西瑪斯相差無幾。他們在車廂後頭或坐或立,手裡握著槍。
馬庫西瑪斯也沒有見過這個型號的槍枝,槍身不像當年連隊所使用的那麼巨大,並不是為了射出高強度子彈搭配聖劍擊穿魔物的輔助工具,而是為了迅速擊發、跟上人類閃躲速度,打穿肉體的武器,和那台粗製濫造的卡車相比天差地遠。就那一眼掃過,其結構之精細令身為軍人的馬庫西瑪斯馬上感覺到了威脅,雙手不自覺往腰間刀鞘摸索。
這個世界怎麼了?
他眼裡倒映這世界的火光。他環顧著血流成河的街道,雙腳在粗礪地面上擦出更多血色的腳印。耳際灌入混著尖叫與火藥劈啪聲的風,襯衫在被煙燻黑的空氣中鼓動。
被撕扯的不成樣子的褪色海報嵌在村裡唯一一棟石製建築物上,捲起的一角隨風飄揚。牆壁上滿是塗鴉,噴漆沿著構成牆面的石礫一路流淌下來。出自一雙雙恐懼又無知的手的歪曲字跡,和一地的血一起構成了這片末世景象,佔據了馬庫西瑪斯的全部視線。
他誕生在戰場上。
不。他發覺。是他誕生的世界就是個戰場。
放棄吧。
冥冥間他又聽見那個聲音告訴他。你的弟兄們,這份被辜負的願意付出一切換取世人自由的愛無比強烈。但你們沒有成功,你們沒有拯救它,也沒有救到自己,渦的消失並沒有帶走災難,只帶走你們犧牲的價值。
這個世界確確實實地讓你們失望了,所以閉上眼睛,走吧。
不要讓這個世界汙染你記憶中最神聖的部分。
02. Travel 前行
「我是馬庫西瑪斯。」 青年說。「從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來的。」
「這是個糟糕的時代啊。」研究員示意理解。
牆後的測謊儀器顯示他的鎮定自若,他顯然沒有說謊—大陸如此寬廣,地形被砲火和一系列地質工程搞得面目全非,許多人自有記憶以來便在四處躲避戰爭,不知道該往何處去,連自己從哪裡來都忘的一乾二淨。
「這可以是個很好的時代。」名為馬庫西瑪斯的青年回答。身為一個被囚禁在人體實驗營的樣品,他的神情依舊嚴峻,他的雙眼依舊炯炯有神。「被搞砸了。」
研究員敷衍地應了聲。這個青年旅者話特別地少,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他已經很稀少的話語中,一半都沒什麼意義。看他思考了半天,也就憋出了一個字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正經八百的回答更是如此,就連活的比絕大部分人類都要好,被政府作為戰爭希望而享有無盡資源的「異力」研究人員,都會為這句話感到不耐吧。
這個時代怎麼會有任何可能變得好呢?
異種戰爭落幕,劍與槍的戰役隨之復活,緊接而來的死者之戰更徹底改變了大陸版圖,各國捉緊機會,在渦的統治結束後將武器指向曾是患難兄弟的彼此。
然當年雄姿英發的聖騎士們已經被協定審判官秘密獵殺殆盡,爾後天空之城導都潘德莫尼在叛變中墜落,王國滅亡,紅衣的審判者也消失無蹤,世界上再無黑暗時代的強者倖存。
失去足以殲滅軍隊的超級力量,國家轉而將大批士兵當作與列強一戰的資本—一個個淹沒在人海中,拿著槍的普通戰士,除了他們臉上只有恐懼而非榮耀,和當年被迫投入戰火的連隊並無二致。
這個世界,可說是醜陋地叫人埋怨啊。這幾個年頭研究員們不知道聽過多少實驗品,在死前埋怨那些消滅了渦的聖騎士,為什麼硬要擊敗這個全人類共同的敵人,而讓人類以更聰明而殘忍的方式加速毀滅世界。
「你不相信。」馬庫西瑪斯意識到了。這真是一雙神奇的眼睛,好像食肉動物一樣能把人的情緒吸進去細細咀嚼,再將真相原封不動地吐出來。「你也不相信聖騎士。」
「聖騎士們用異人的力量消滅了賦予他們力量的源頭,滿目瘡痍的世界又陷入混亂。現在我們還不是被派來,又要把他們當初消滅的東西複製回來。」研究員聳聳肩說。「我可不覺得他們像上一代宣稱的那樣偉大。」
「…」黑髮的青年微微皺起眉頭,研究員感覺到他生氣了,但是這並沒有什麼好在意的。既然他是聖騎士的後裔,對那些異人有偏袒也是意料中的問題。
「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研究員毫不在意地接上話題。他只是來收集資料的,這個有趣的青年除了生平和基因資料已外,任何情緒對他都沒有用處。「繼續?」
馬庫西瑪斯不情願地從喉嚨間發出近似勉強同意的輕哼。
「好吧。接下來問問,後來你去了哪裡呢?」
=
「…時間過去,連隊已成傳說,我所記得的聖騎士事蹟也差不多到這裡為止了。」
化學武器煙霧與菸草頹廢的氣味繚繞,飛彈轟炸下勉強補了又補的酒館屋頂被黴斑佔據,不曾打掃過的木板地上沾著血跡。這裡昨天才發生過一場嚴重的酒後衝突,今天人們照常來這裡買醉,無名的死者被搬運到巷口,屍體到現在都無人認領,未來勢必也不會有人來到。誰有那閒錢與閒暇為所有不知名的死亡人類下葬。
連隊消失,工程師隨導都壞滅,與帝國相鄰的尹貝羅達無力抵抗侵略,以鐵絲網隔離外頭的紛亂,向中心萎縮成荒蕪的遺忘都市,悼念著昔日作為聖騎士誕生之地的驕傲。
這間酒館就是當年連隊營區附近幾條路外的老品牌。這時代的人類來到這裡,好像這裡可以用悠久的歷史繼續挺立著,用當年為城鎮所自豪的聖騎士精神保護它的客人似地。
聖騎士的偉大與美麗,黑暗時代尹貝羅達人再清楚也不過。當年的聖騎士高大威猛,全身散發光芒,平時毫無蹤跡,一旦災難來臨,就會像戰神一樣從天而降,落在他們面前。
由於工程師的偽裝科技保護,人們永遠找不到軍營的真正所在地,戰士們卻能夠輕易地摸到任何地方,當年年輕的聖騎士們剛打完一場核心攻略戰,還一身是傷就蹦地出現,迫不及待一拐一拐地跑來這間酒館喝啤酒。
酒館主人是個嗓音宏亮的退伍軍人,他放任大男孩沒規沒矩地將桌椅踹得東倒西歪,像充滿生命力的野獸一樣大聲吵鬧,灑了酒、打翻了盤子,快樂地大笑。整個空間都是他們醉醺醺互相誇耀的歡聲笑語。人們經常來這裡聽士兵與商人交換故事,聽那些勇敢的小戰士說說這個世界如何在他們努力下變得越來越好。
那時沒有人對他們發脾氣,因為他們都在明亮的燈光下為了世界燃燒生命。
「隨著連隊戰士的消亡,軍營遺跡是再也沒有幾個正常人找得到了。」
如今佝僂著背,坐在鬆垮的木質吧檯後調酒的是個老人。他實在很老、很老了,掌心還有劍繭,肩膀上甚至帶著一道白色的抓痕。有這樣醒目的標誌,坐鎮在這裡的他就像酒店依然帶著聖騎士殘影的最後保證。用年代算起來,他可能是某位戰士的兒子、或孫子,或某個黑暗時代鎮上的人,從更老的老闆手中買下了這間小店面。
此刻老人的故事說到一半,他沒有抬眼看著訴說的對象。那些不過是一群生物—散發著酒氣汗水和體熱的可憐生物,縮著脖子擠在他面前,那些榮耀不過就是他所乘載的,記憶的一部分罷了。
「然而的確曾有走投無路的傢伙,真的在偶然間發現了連隊遺跡的大門,好像詛咒似地—也許踩到埋在沙裡的路障,或是感光漆褪色的部分。他們妄想進去拆下足以變賣的鐵條與電線銅絲,或找到遺落在工程師大樓裡的機械,上繳給『異力』研究組織,買到一個官位。」
喝了些酒的男人全都緊張地靠近,他們並不是這個酒館曾經的客群—那些熱愛冒險闢謠的沙場小將,這個時代的顧客不過是群求職碰壁後來紓解一日疲憊的迷信工人罷了。
「結果連滾帶爬回來的他們神智盡失,身心盡毀。那些人說他們深入營區,以為自己能大賺一筆的時候,遇到了徘徊在遺跡中的冤魂。」
竊竊私語在狹窄的牆壁間遊蕩,人們被神話故事安慰,凝神聽進每一個字,交頭接耳地幻想陷落營區中可怕的魔鬼張牙舞爪,要將擅闖者拖進地獄。還好進去的不是我們。
「闖入者用他們潰爛的雙手抓著我的肩膀,滿懷恐懼的告訴我,說他們在那裡遇見最凶狠的惡鬼,死死守著營區,任何越界一步的人都會受到最殘酷的懲罰。」
「那些遺跡闖入者到底怎麼了?『懲罰』到底是什麼?」人們爭相靠近那說故事的長者。
而說故事的老人躊躇了許久,像是想起了什麼無比輝煌,卻被歲月玷污的記憶,而使酒館短暫陷入寧靜,是他能為這份記憶所致上的最後敬意。
「我看到大面積覆蓋他們皮膚的可怖傷口與密集的水泡,我想是—」
老人的聲音消失在騷動中。
他歷經風霜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個幼年時聽見,頂天立地的身影,手裡舉著在當時所向披靡的武器。
即使後來世界將這些無辜之人死去的罪給不會說話的死人,在犧牲者從異種手中奪回世界後又毀滅了它—即使老人看過亂世誕生強者,強者創建盛世,盛世豢養弱者,弱者陷落亂世,他也依然記得這個聲音。
那時候全世界都相信,「他們」是英雄。
那是聖騎士所使用的,再過時也不足以形容的舊型手槍,拉開保險栓的聲音。
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半舉著槍,背著酒館門口的光站在那裡。他的大衣被撲上粉塵,腳踩著一雙幾乎被磨壞的軍靴,握槍的手上滿是傷痕,然而他身形修長,剪影翩翩,昂首站在這座破敗的酒館中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生物—屬於更光明、更美好的那個,英雄的世界。
他揚一揚那把理應嚇不倒任何人的舊槍,莫名將它耍弄地英氣磅礡。交錯髮絲遮擋著他的臉,帽沿下一張端正的面孔正對著坐在檯前的長者。
馬庫西瑪斯沒有放棄。
他的耳際充斥著惡鬼神話與禁忌的遺跡,他回歸現世時還一塵不染的美好記憶一下子被灌滿了色彩鮮明的強盜與竊賊,肥胖的官吏與枯黃野骨。於是回到現世的生存者成了遊蕩的戰士。他在這塊被烽煙環繞的大陸上四處遊走,無聲無息地斬殺暴政者,消滅作惡的逃兵、建立起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安全的家庭。接著他消失,一路前進,想找到他曾愛過的那塊淨土的影子。
撿起海星,拋進海裡。撿起海星,拋進海裡。
然後他來到這裡。
「讓我猜猜,那些人。」他說。
「他們因為闖進連隊遺跡,被烈火焚燒殆盡。」
全酒館氣氛凝結,這個時代底層的人類無不被震懾得渾身顫抖。老人看著他,無話可說。
「謝謝你的故事。」
青年戰士稍稍以指節頂開遮住臉的陰影。臨走前他丟下一句話,壓著因為過快轉身險些飛起的帽子,踹開椅子、推翻了桌子,在酒店主人問出任何問題以前撞開大門,以向故鄉奔馳的速度大步遠去,消失在地平線,一個至今沒有任何人知道去路的地方。
=
冰冷的實驗室,被束縛的境況。馬庫西瑪斯回過神,注意到坐在他面前已經等得有些焦躁的研究員,又動了動手上的金屬鍊。
那張從清醒以來一直無比冷漠的俊秀面孔,居然稍稍綻開一點笑容。
「我去找了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他說。
03. Pursue 追尋
「朋友?」研究員驚訝地說。
他並不是對同伴的存在表示訝異,而是這個青年對資訊的毫無戒心。類似訊息暴露意味著敵方將做好防備,裡應外合救出同伴的可能性立刻降為零,既然知道實驗品不只一人獨行,從嚴行間還透露出對方可能也是異人後裔的線索,組織怎麼可能放過任何與他接觸的人?
這個大男孩再怎麼存活過戰爭,對人性果然也還是懵懂如初嗎。
「是我最重要的人。」馬庫西瑪斯像是對此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同意。
既然如此重要,又少了出賣的可能性。研究員看了看測謊儀,在心底笑。從表情和舉止看來,他本以為這是嘴硬到必須動刑的難搞實驗體,沒想到對方從頭到尾甚至沒有試著撒一個謊,然後就迸出了原形畢露的這麼一句。
終歸只是個相信世界有可能變好的純真青年。
「…那麼。」他立刻態度一轉,換上鼓勵的語氣。
「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的朋友在哪,又和你一起做了些什麼呢?」
=
這個地方已然毀滅,然而他的心灌滿了熱血。
馬庫西瑪斯熟門熟路地走進連隊基地,就像當年每一個聖騎士回他們的家。
理應閃亮的金屬欄杆與飄揚的旗幟已成碎布破瓦,遠遠望去只有一朵彷彿火山灰形成的烏雲飄在遺跡上方,安靜而陰鬱地守護這塊荒廢的土地。但此刻馬庫西瑪斯毫不猶豫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踩過大路闖了進來。這個地方對世界而言什麼也不剩了,卻還等著他心心念念尋找的東西。
半掩埋在沙土中的鐵條是昔日營區大門,兩側牽起鐵絲網,兩端落下灰粉,已經被燒得千瘡百孔了。他一腳跨過,靴底揚起一朵陳年積累的灰燼團塊。
風雲變色。
營區廢墟彷彿有生命一般熊熊燃燒了起來。天空被火光染成鮮紅,乘載了全世界憤怒的熱無孔不入。彷彿正在驅趕令人作噁的入侵者滾出這片土地。
彷彿是他寂寞的摯友,在為他守護著這裡。
馬庫西瑪斯猛然站住,銳劍出鞘。劍尖在星光下優雅地劃出一彎半月,以他伸開的雙手為圓心向外擴散,包圍著他的盛大火焰發出近似驚嚇猛獸的嘶嘶聲向後退卻,順著其主人快得不可思議的反應力變形成兩股徹底阻擋住視線的黑色濃煙。
「太久。」雙劍士喃喃自語著。「太久不見了。」
對方會本能地攻擊持武器的手,一旦失敗就會瞄準腳下。馬庫西瑪斯閉上眼睛,在火焰自空中落下以前縮手向後翻滾,他一個心跳前曾落腳之處燃起火花,靴子被波及燙出焦痕。他猛然停下動作,交叉雙劍正對著迎面撲來的火牆,熱度在碰到他的任何一寸皮膚以前撞上他的劍尖迸發的銀色光芒而急速消失,只有滾燙的空氣擦過他被面具保護的半臉。
太久不見了。他的搭檔都忘了他們如何靈魂契合。
那個人和他一樣變強了。火焰在精密的操作下向上凝聚扭曲,鳳凰的羽翼捲著熱流,尖喙仰天發出扭曲空氣的尖叫,擁有形體的華麗豔火朝著他鋪天蓋地而來。
然而馬庫西瑪斯平靜地站在這片火海中。
他只想到他們共有的那段青春歲月,那裡有個安靜的戰士,他面前有個驚慌失措的大男孩,滿手拋著莫名其妙迸出指尖的火花。他險些露出笑容。
「別鬧了。」馬庫西瑪斯沒有放大音量,知道對方聽得一清二楚。他摘掉帽子順手往背後一扔,將兩把長劍一插遁入倔強地襲來的火焰。他身後月亮向外振翅彎曲成血色,比火更強烈的紅光將火鳥猛地打散成飛花,撞上月光的障蔽哀號著化為虛無。他站在劍刃後方,拔出了槍,慢條斯理地上膛,槍身反射著他黑如鴉羽的頭髮。
「是我。」
子彈從槍口冒著煙旋轉滑出,精準地穿破了炫目光線,軌不偏移地穿破了無數幻影,來到不死鳥的操縱者面前。並非高溫折射的影像,血花自黑煙後一張與他一樣年輕的臉側飛濺而起。
營區隨著這顆破空的子彈冷卻。戰場轉暗,溫度褪去的速度像來時一般突然。大地失去生機 ,從赤紅的煉獄變回泥土的灰與枯草的黑,焚風挾帶砂石,腳下的亂葬崗突出枯骨。呼吸聲停止,世界遁入死寂。
好安靜。
這裡不該這麼安靜的。
馬庫西瑪斯被這陣風吹得雙眼酸澀。
嗨。喂。你好。晚上好。
好久不見。你在這啊。
是你啊。你過得如何。你在等我嗎。
今晚的月亮挺美的。我贏了呢。
我好想你,搭檔。我好想你,兄弟。我好想你,朋友。我好想你—
「說好,有我們沒什麼弄不好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伸手抹掉了頸邊的灰燼,終於找出了說得出口的第一個問候。他的喉嚨被煙嗆著,有些乾澀,但他依舊澄澈的聲音輕易傳過了無生靈的傾圮荒野。
然後他又想到了好的話可說。他笑笑,說。
「你相信我。我來了。」
他抬起頭,擋下了火的銀色面具應聲碎裂。
匡噹。
滿頭金髮的青年戰士鬆開握緊的拳頭,武器落在地上。血滴在外套上消失不見,他背後囂動的焰凰羽翼亦怔怔地熄滅。
=
「我的朋友—」
馬庫西瑪斯正要說話,便被突如其來的噪音嚇得閉上嘴。
研究員手上的平板螢光幕便震耳欲聾地「嗶嗶」作響起來,他有些手忙腳亂地點了點,這麼大的聲音,原本是想在囚犯說謊時嚇人一跳,警告對方不要進行無意義的隱瞞事實。此刻圖表來自馬庫西瑪斯背貼住的牆,顯示受試者體溫嚴重過高,其餘數值卻一切正常。
這他媽就奇怪了,突然跳了幾十度的體溫,要死早死了。研究員看了馬庫西瑪斯一眼,他的皮膚還是又白又淨,眼神清澈。除了被聲音嚇一跳,沒有任何不適反應。怎麼看都是儀器出了狀況。
夠整個國家人民吃一年的經費啊。研究員翻了個白眼,按下消音。
「沒事,你繼續說。」
「不,其實,關於我的朋友。」青年遲疑地說。他不自覺地扭腰,摸著背後的牆。「我想說句話。」
「說。」研究員安撫道。「不會再有剛剛那個聲音了,那是系統錯誤,請你—」
他停頓一下。
身為長年坐在實驗室裡好吃好喝、受到政府無微不至照顧的生物工作者,其中一個衍生問題便是他們對室外被武器熱流噴得一蹋糊塗的溫度,感到完全無法忍受。高塔中長年運作良好的空調使這個問題幾乎不存在。
因此研究員停下了說話聲。
因為,史無前例地,在這個為了維持精密儀器運作完美供電、溫度被嚴密監控的高塔中。
他感覺有些熱。
熱度還在升高,從冷變得微涼變得微溫再變得有些熱起來。研究員推開椅子站起身,看著螢光幕裡不住亂跳的各項數值,懷抱著一股對廢物的怒氣,低頭翻出通訊器開始試著撥打電話。
「我想說—」向來沉默寡言的青年,在這一刻卻稍稍多說了幾個字。
「繼續沒關係。」身為訪問過無數實驗者邊處理公務的人,邊聽電話邊做紀錄不是問題,何況這個受試者用詞如此精簡,也不太可能會說謊。研究員邊撥號揮手示意,順道轉回來面對馬庫西瑪斯以表誠意。
然後,他那價值一個家庭一個月收入的智慧型通訊器,「碰」地一聲砸在地上,裂成一片一片。
研究員的腦袋正面對著一把槍。
槍管從囚牢的縫隙中探出來,青年已經起身,穿著那身輕飄飄的實驗服,頭髮散在臉前。
那副足以將兩個成年搏擊戰士以單手栓在一起的合金手銬,被從中間以人力像撕紙一樣撕成兩截,斷面還能看見分子的結構。馬庫西瑪斯舉著右手,左手伸過去,當著研究員的面,將環著右手剩餘的金屬環生生扯了下來。在交談中被他身體擋住的牆角,早已被子彈與鐵絲改造得不成原樣。電線噴出火花,晶片全部消失無蹤。
實驗室的溫度還在升高。煙霧檢測器噴出水柱。溫度繼續升高。
書桌下連接著全大樓監視器的螢幕被強光融蝕成一片白。
「我想說。」面對著安靜如雞的研究員,馬庫西瑪斯甩了甩痠痛的手腕,終於可以把話說完。
「那台卡車不是我燒的。」
咻—砰。他模仿著子彈的聲音。
他扶著面前的鐵欄杆,從縫隙間一推,欄杆逐漸向外扭曲變形,而他乾淨、肌肉勻稱的手臂上甚至沒迸出一條青筋,他的赤腳踩著磁磚地,上下掃視著在高熱中覆蓋上紅光的大樓,以及躺在他面前、頭顱下散著死亡黑與王者紅的研究人員。
「聖騎士,比你想像中的厲害很多。」馬庫西瑪斯若有所思地說。他彎下腰,摸了實驗室的書桌一把。實驗室的溫度已經超過數百度,整棟大樓的機械已全數失效,這個空間四面被牆封死,很快就連聖騎士之血也擋不住熱的威力了。
馬庫西瑪斯轉向其中一面牆,他後退幾步,接著開始助跑。
「大家都覺得他們能毀滅世界了,要重建一個,也沒什麼難的。」
牆壁被子彈與月光般的刀鋒轟成碎塊。
一道修長的身影伸展,破開石片與尚未被煙霧侵襲的蒼穹,從人體實驗組織高塔的最高層一躍而下。
04. Reunite 相會
墜落、墜落—
我的名字是馬庫西瑪斯。我來自古朗德利尼亞帝國。我是連隊的成員。我是舊制度A中隊的「王牌」,新制E中隊的戰士。
「我—」
—我想說什麼?腦中的聲音響起。
這個名字是他賜給我的。
肉體是他賜予我的,說話的聲音是、思想亦是,過去與死亡皆然,來到連隊是為了他,成為聖騎士是為了他。我的一切都是他給我的,我能說什麼向我的造物主介紹我自己,我能用什麼證明我存在這裡,而不是他廣大而全能的手心裡?
馬庫西瑪斯深吸一口氣。
「我有朋友!」
那是一道找到了歸屬,找回了心靈與生存的意義,綻放著鋒芒,衝破了雲層的清亮聲音。
「我—交了朋友!」
那個單字在他身邊散發出無法形容的,美麗的味道。再也想不出任何比這更給他勇氣的話語了,他只能再次用畢生最大的音量吶喊。自霄闇中他還看見火焰,看見火追逐著他的影子從腳下出現,纏上他的劍,那溫度搔癢他的手臂,卻燒紅了他的劍尖,對著他的敵人展開翅膀。
馬庫西瑪斯就在這時候想起來,他擁有的他的造物主所沒有的東西。
雙刀落下,劍尖舞動紅炎與純白的月亮,以他為圓心在極黑中劃出兩筆飛光。
「我有我的家…我的兄弟們。我要把他們找回來,然後…」青年頓了頓,有些不知所措,但人生中第一次,他沒有停下說話。他勇敢地在思考的沉默中站著,持著劍的雙手繃緊,那瞬間空氣在冉冉升起的月亮下凝結。
「然後我就有那些東西了!那些就不是你給我的了!」
馬庫西瑪斯用盡全力大叫。他丟掉刀,拿下了帽子,摘去了面具,卸下了沉重的大衣外套,迎著廣大的深紅世界勇敢地露出那張和帝國的王一模一樣的臉與迴異的眼睛。
深紅禁衛軍的幻像被太過劇烈的光芒沖刷崩解,在空氣中化為血塊一樣的碎片,造物主自它身上遠去,它失去了作用而向下癱倒。馬庫西瑪斯凝視著地面的粉塵,輕輕喘著氣,額間綴著薄汗,煥發著生命熱血的年輕雙劍士,那模樣與缺少造物主降旨的無機人偶,並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墜落、墜落—
起飛。
=
他被劇烈的風壓與失重感擾亂地聽不見聲音、看不見任何東西,模糊的視野中只有一片亮紅色,在高塔周圍貪婪地吞食著石頭、銅線、磁磚,與混凝土。
他離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快。馬庫西瑪斯泰然自落地閉上眼睛,試圖在狂暴的地心引力拉扯中,撥一下搔得他臉好癢的頭髮。
碰。
他睜眼。成功撥開了頭髮。馬庫西瑪斯跌進一團羽絨一樣展開的紅炎幻影,幾乎沒有溫度,比起火更像純粹的光環繞在他身邊。光芒照著他的臉,他墜落的速度減慢,隨著地面景物放大,他扯出一個笑,向地面的人張開雙手。
「蠢蛋!」
金髮青年為了接住他,身後奉命將高塔燒成廢墟的鳳凰羽翼驟然熄滅。里斯慌慌張張地收緊雙臂,戰場的溫度一下子褪盡,踉蹌地後退了好幾步。他落入一個暖呼呼的懷抱,還有劈頭氣急敗壞的碎碎念。馬庫西瑪斯的笑容加大,他享受前者,選擇性地忽略了後者。
「我不是說了嗎!極限是三十公尺、三十公尺!你剛剛跳下來的地方一百公尺都有了吧!還有你太慢了吧!是你告訴我要把每一片石頭都融成岩漿的,你沒下來我怎麼敢動手!馬庫西瑪斯,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個大笨蛋啊!」
「嗯。」馬庫西瑪斯回答。「辛苦了。」
他拍了拍里斯的頭頂。還來不及收手的力道差點將對方的頭往下壓。這個與他同行的年輕復活者穿著簡直不成樣子的薄外套、長褲與破舊的皮靴,頭髮亂七八糟,手上一條條火藥與汽油的污痕,沒比只穿著實驗服的他整齊多少。
那是他的朋友。
「…那。」里斯被他直率地視線盯得無語了起來,假裝很忙碌地將他的衣物與配件一把塞回他手上,要他換個衣服。「東西拿到了?」
馬庫西瑪斯先披上外套,攤開了手心。研究員書桌上的晶片記錄著大陸的研究現況,以及某些傳說危險人物—合理推判其中許多是來自影之大陸的先驅者—的足跡。
「那就繼續燒掉囉?」里斯又問。與計畫相關的事務,他向來全權交給最信賴的摯友處理。
「嗯。」馬庫西瑪斯無所謂地說。「已經把監視器還有我的資料全卸掉了。」
「…好。可是關於剛剛—」
馬庫西瑪斯當機立斷地扯開左手的手銬,從里斯外套裡摸出一盒菸,掏出一根按在里斯背上,菸頭立刻冒出紅光。他將另一根菸往自己唇邊已點燃的火源擦了兩下,塞進里斯嘴裡。
「…」里斯無奈地叼著菸,決定不再繼續方才無謂的碎碎念,反正他敢打賭,他將安全界限定在哪裡,馬庫西瑪斯就會將界線外十倍的高度作為基準線。
但是了解與不在乎,從來不是一回事。
看著高樓被融化的水泥摧毀,開始崩塌,而他們準備離開的那刻。里斯與馬庫西瑪斯肩並肩抽著菸,看了被他燃起的煙熏黑的天空,想起灰暗的遺跡—只有惡人闖入時才會被他用火塗豔的朽敗磚瓦,還有馬庫西瑪斯,在他看著星星和蒼白的月亮時就會響起的一張只對他溫和的面孔。
「我等到你了。」那時他說。
「我找到你了。」而他說。
「那個,馬庫西瑪斯。」
「嗯哼。」
「你知道無論多高我都絕對不會讓你摔到地上,才敢跳下來的吧。」
馬庫西瑪斯吹了里斯一臉煙,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最好的朋友怎麼會連這個都讀不出來似地。
「當然。蠢蛋?」
05. Future 未來
「再說一次,你真的想重組連隊?一路一邊摧毀這些邪惡建築物跟政府瘋狂作對,一邊找那些可能在各個政府重掌要職的弟兄們重組連隊?」
「嗯。」
「給我親愛的摯友:你瘋了。」
「嗯。」馬庫西瑪斯正色。
「說真的。」里斯一面小步跳著跟上朋友的腳步,一面與自己又硬又打腳的鞋子奮鬥著。「渦已經沒了,這是人類的問題—而我們並不擅長和人類對打,組建連隊除了同學會以外,有意義嗎?」
「有。世界上比渦可怕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馬庫西瑪斯自然地慢下來,靠過去一些,讓里斯搭著他的手臂單腳踩了踩腳上破舊的長靴,將綁帶拉好,抖落一地不知燒掉了什麼剩下的灰燼。「我們擅長對付可怕的東西。」
「你才剛回來沒多久而已,對世界的現況真的了解透徹了嗎?」
「了解的不得了,有什麼難了解。你還不懂?」馬庫西瑪斯滿不在乎地說。「繼續告訴我其他人的事。」
里斯知道他言下之意。馬庫西瑪斯絕對是來真的,他想徹徹底底改變全人類,他執著地想找到那個給予他心靈的地方,他想將所有四散的弟兄們找回來,哪怕他們已經得到了復活的野望而變得陌生、哪怕他們也對這個世界失望了。年輕的戰士嘆口氣。
「好吧,我盡量。之前說到哪?你想去找誰?」
「伯恩哈德、弗雷特里西。」馬庫西瑪斯率先提到幾個熟悉的名字。
「我聽見一些關於弗雷特里西的消息,他在他所待的那個城鎮以好的方式非常出名。」里斯回答,「至於伯恩哈德,我以為他會和弗雷特里西待在一起,但有關於他的消息我一點都沒聽過。」
「艾伯李斯特?艾依查庫?古魯瓦爾多?」馬庫西瑪斯提了幾個過往宅邸中,在回到現世以前與他們打打鬧鬧、自稱是連隊一員的後輩。
「艾伯李斯特幾乎是古朗德利尼亞的領袖了,艾依查庫似乎帶領了一支傭兵團。古魯瓦爾多統治了隆茲布魯,我想。我有點怕見到這些大有所為的年輕人。其他人也…」
兩人心照不宣。邀請這些雄心勃勃朝夢想前進的後輩,加入實踐他們兩人有如螢火的目標,說是天方夜譚都太好聽。他們這樣憑著滿腔熱血行動的理想派,在擁有足夠的資本以前,去見那些精打細算的強者只會鬧出笑話。
又或,他們什麼時候才會有足夠的資本,使這個夢想看起來不這麼像個笑話呢?
「在迪諾和出葉回來以前,要找到更多隊員恐怕很難。」里斯冷靜地說。
「就找其他人。」但馬庫西瑪斯連回答對方硬裝出來的理智都懶得。他太了解對方口是心非假裝自己可以忍耐現況的樣子了。他想了想,又問,「和誰有交集?」
「一個也沒有,我甚至沒有去找伯恩哈德和弗雷特里西。就算回到地上的時間不一樣,我了解的絕對不比你多—你知道,我沒怎麼跟人說話,也沒什麼人特別想和我說話。」既然找到這裡來,里斯顯然知道他聽過連隊遺跡的冤魂,靦腆地笑了笑。「我太久沒有見到值得我友善以待的人了。」
「於情於理。」對於闖入者的素質,馬庫西瑪斯表示再諒解不過。至於後半段解釋,關於里斯對待他以外的闖入者是什麼樣子,他並沒有過問,就像里斯也沒有問他這一路走來看見了什麼。「你跟我走了,鬼故事也告一段落了。」
「是啊,我一直在等我的兄弟,但現在再也沒有人保護那個地方了。」里斯看起來有些難過。
這是什麼話,真是討人厭。馬庫西瑪斯相當不滿地捏了一把搭檔的後頸。
「你本來一個人,我們去找回很多人。不好?」
「好癢!好吧,你說的對,很好。」里斯連忙討饒。「馬庫西瑪斯,你說的句子變長了,還變完整了,我覺得哪天你風度翩翩地在艾伯李斯特面前談論世界大業,我都不會感到驚訝。」
「路上沒人翻譯。」馬庫西瑪斯說。「有你了,不說了。」
在來到尹貝羅達的旅途上,他因為少開金口不知道惹出多少麻煩,大家不是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就是懷疑他是個通緝犯。這令他感到很受傷,他在連隊時除了工程師以外,大家都能透過戰鬥手勢輔助了解他的語意,果然還是必須重組連隊。
「請你說啊。」里斯咕噥道。「我看你簡直變得活潑可愛,說話又不會痛。」
「不用說。」他理所當然地反駁。「我找到王牌了。王牌就該說話。」
「…馬庫西瑪斯,你也是王牌。」
「我是負責打架的王牌。」
「…?」里斯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會打架嗎!你過來,馬庫西瑪斯!你現在過來!」
馬庫西瑪斯吹起口哨向前跑。
「你給我回來!你怕了吧!居然敢說我是只說話的王牌,你太久沒被我打了!」
馬庫西瑪斯腳下俐落,跑得飛快。帶著粉塵的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他跑得就像他剛甦醒在現世時那樣快。他依然清楚聞得到遠方傳來硝煙的味道,映入視野的依然是被硝煙覆蓋的血紅天空。
但這次他聽見里斯的靴子在他身後,跟著輕快地響了幾聲,準備與他比肩而行。
他猛然停下來。
「里斯。」
「唉喲!」里斯也急急剎住,差點因為沒穩住往前栽倒。「又怎麼了!」
「里斯。」馬庫西瑪斯掉頭走回來,凝視著對方,非常認真。
「我覺得我可能想大笑。」
也有可能,他心想,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是不是即將大笑的感覺,他感覺胸腔被逐漸膨脹、怦怦跳動的心臟向下壓迫,像個未打出的噴嚏般搔癢著。不論那其實是什麼樣的感覺,現在就將它定義為即將大笑的感覺罷,畢竟那是一種相當不錯的感覺,他決定。
「…這麼突然啊。」滿臉玩笑的怒氣立刻消失,里斯愣了楞,看起來有些緊張。就像一個孩子聽到了朋友說:里斯,我覺得我可以用舌頭碰到手肘,你要不要看看。「為什麼?」
「不知道。」馬庫西瑪斯試圖向有些模糊的過往經驗學習。他想到另一位愛鬧騰的朋友如何爽朗地大笑—雙眼炯炯有神,仰起頭發出不可思議卻絲毫不叫人惱怒的洪亮聲音;或是那個神祕的東方人,肩膀抖動著發出很適合他愉快而安靜的悶哼聲;還有某些時候的里斯,坐在營火邊對著星空瞇起眼發出刀劍相撞一般清亮的笑聲。那些他失去許久,現在也沒有得到,卻突然找著了影子的事物。
「你準備要大笑了嗎?」里斯追問。「在這裡嗎?」
馬庫西瑪斯正在從他美麗的記憶裡尋找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笑聲。那微弱至極的聲音才剛剛甦醒,才剛剛在他喉嚨深處醞釀,但這樣奇異又捉摸不著的情緒佔據了他的思考,使他向來笨拙的舌頭更不聽話。
他覺得他的想像力還不夠特別。
「我想不是在這裡。」最後,馬庫西瑪斯說。里斯露出同時帶著一點失望和鬆了口氣的神情。
「你想看嗎?」他又問。
「其實很想。」里斯承認道。「但是我想要在更棒的時間看到,不是因為跑步使你神經亢奮,突然就大笑了—例如你真的找回了所有弟兄,我們穿著制服一起在連隊遺址上頭開啤酒。你覺得到那時你會大笑嗎?」
馬庫西瑪斯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模擬著那個場景。這個地方應該要有許多許多人,他閉上眼睛。沿著重新裝修的餐廳走廊走來幾個軍服筆挺、眼神充滿希望的大男孩。還要有啤酒的味道,他聽見乘載著液體的各式容器敲在一起,男人醉醺醺地擁抱大叫在一起他們不懼死亡。還要昏黃的燈光、低俗的笑話,還要他全部的「朋友」,一個也不少,正盛的年輕面容被熱鬧氣氛醺得粉紅,和他肩並肩擠著其中一張狹窄的食堂鐵桌揚起酒杯—
這個想像中的情景令他滿載著新鮮血液的活躍心臟為了宣示存在感似地,奮力收縮,將教人喘不過氣的脈動的震撼壓進他的四肢百骸。
「不行。」他很快地否定,「我會害羞,笑不出來。」
里斯閉緊的唇縫間漏出笑聲,馬庫西瑪斯立刻伸手敲他的頭頂。
「我要發飆了。」雙劍士用劍柄戳著摯友胸口警告。「你不相信我會害羞。」
「我當然相信你會害羞。」里斯的聲線因為憋著笑有些走調,「我也相信你會發飆,更相信你會像個飽餐一頓的丘丘人那樣放聲大笑!那等他們喝完啤酒,你再到我房間裡笑好了。」
馬庫西瑪斯滿意這個解決方式,收回了劍。
「那走。」他說。「走。然後叫他們全部來喝啤酒。」
然後兩人想起了構成這一切的可能性—啤酒,還有他們—都還不在這裡,不湊巧地這幾句話就是馬庫西瑪斯絞盡腦汁所想得出的全部的鼓勵了。兩人面對面站了好一會,被槍火轟碎的砂石粉塵吹過他們之間,彼此都想說些什麼,只是一個人說不出來,一個人不知道該不該說。
最後,里斯挪動腳尖,小心避開了可能是過去世界任何一角的瓦礫碎片。
「其實我想告訴你,你真的變了。」他認真地說,打破沉默。「你現在很適合做個領袖。」
馬庫西瑪斯看著他,不太明白他想說什麼。
「兄弟,」里斯又說。他伸出一手,與馬庫西瑪斯拳頭相撞。
「這是你想創造的時代。這次輪到你帶領我了。」
這次,輪到自己跟隨著這個英雄,做他的翅膀,看著他建構盛世。
兩個大男孩清澈的淡色目光碰在一起。他們面對面,陽光對著月亮,微笑對著溫柔的眼睛。
「所以,我想問你。」馬庫西瑪斯的旅途上第一個,也是最忠實的夥伴輕聲問道。
「你現在依舊相信我嗎?相信這個世界,棒到願意讓我們不計代價地贏?」
我相信你嗎。
相不相信靠著我的一個摯友,以及將來或許能夠號召的十多名兄弟,可以將這個已成廢墟的世界徹底改變,可以將每一顆跳動的心臟都變得像他那樣鮮活,可以為人類帶來光芒,可以用放棄自己的生命與未來用一切愛著這個世界。
馬庫西瑪斯盯著里斯。那直率而赤裸裸流露出這些話語的視線在對方臉上動也不動。
「里斯。」
最後,他想好自己打算說什麼,略帶遲疑地雙唇微啟,喊了聲對方的名字。他再次以指節推起帽沿。光輝落入他的側臉,在他未被遮掩的下頷線條奔流,將他蒼白的皮膚鑲成金色,順著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上掀起。
他還不知道怎麼大笑,但他知道活生生的人類因快樂而大笑,亦知道快樂是什麼。他還不知道如何改變這個世界,但他知道這個世界將被他們改變,亦知道「他們」是誰。
他自戰亂中生存,自炎之聖女手中生存,如今他的心從造物主座下生存。他曾經擔心世界會變得可怕,而如今世界變得比他想像中的可怕許多,他卻沒那麼害怕了。
因為他活著。他和他的弟兄們活著。他會將那個重組起他靈魂的地方帶回來,這個世界的混亂都將被除盡。
走吧。向前走。
「里斯。」他說。
他想起當年他的徬徨。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屋頂上,還沒有完整的心,還沒有完全愛上那個地方。
他想起他滿腹懷疑地問:「你真的相信有我們,世界就會變好嗎。」
他想起里斯,就像他若問了他的任何一個弟兄,他們都會一樣滿臉嚴肅地回答—
06. Rebirth 重生
「廢話。」
他一抖外衣,頭也不回、頭髮飛揚著。
他昂首闊步,走進折射著虹色菱形的太陽光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