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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无法解释,是什么意思?”工程师的声音阴鸷而低沉,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腔调。

 

可与他对话的人偶师偏偏就完全忽视掉了,只用一种工程师们自身最为熟悉的冷静又或说是机械的语调答道:“我在接下委托的时候就说过,对于‘死者复苏’法典的解读尚存在很多疑团。马库斯作为第一个应用该理论的试作品(prototype),其成功也依赖于很多偶然,出现异常的数据是很正常的问题。”

 

“那些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异常’数据,我之前就说过了,大部分的‘异常’都是有着相似特征的加密。”

 

“人类的大脑是有自我防卫机制的。法典所呈现的技术,仅仅是如何将脑内的所有信息——甚至包括情感提取为数据,而我也只是将其进一步转化为适用于电子脑的形式而已,至于数据的加密与解密,非我所长也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你想说这些加密都是人偶使用的那个人类大脑生前生成的,和你毫无关系?原来制作出的人工智能自己都不能完全解读,从而留下各种缺点和隐患,居然也是在职责范围之内了?”

 

“自动人偶的智能,本不需要人类作为素体。使用人类的记忆来强化战斗技能,是潘德莫尼单方面的要求所致,为此启用不成熟技术留下的风险,在当时也已交待清楚。我制作出通过移植记忆而拥有足够战力的人偶,并加上抑制机能确保他能够按照潘德莫尼的命令行事,便是符合要求了。我与潘德莫尼的委托往来,一贯如此。” 长发男性面对越来越咄咄逼人的质问依旧没有表情上的波动,平平淡淡地陈述着自己的理论;只是在最后抬起眼,又冷淡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对此有什么异议的话,就去和蕾格烈芙说吧。”

 

 

 

“可恶!”

“那个卑贱的地上人!他居然敢!怎么敢!”

 

诺曼独自在研究室里低吼着,监测到主人声音波动的浮动记录仪忠实地漂浮过来,却被他奋力一挥,重重磕在墙上砸得支离破碎。

 

满地的机械残骸总算让他冷静了一些。虽然最后那个有恃无恐意味十足的表情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但更惯于理性模式的思维已然在发出警告,无论他有多么愤怒,目前也奈何不了那个人偶师。如果今天的见面与谈话传扬出去,受责备的绝不会是对方而是他自己。别说是高高在上的指导者,就算是负责与人偶师联络的索克如果知道了自己私下逼问的事情,都能借着理事会的权威来诘难一番吧。

 

自己在大人物们的眼里,比一个地上人更不具有价值。

这是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认清的事实。

 

重新冷静下来的诺曼开始收拾刚才的冲动留下的残渣。看上去很糟,不过没关系,机器只不过是机器,只要记录芯片没有损毁的话,无论多少次都可以轻松重建。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他恨恨地望着放在分析台上的头颅,除了包裹着一层人造皮肤外,和普通机器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他知晓那其中隐藏的错乱与不驯服,让他的维护工作一次次遭受失败的不驯服。

 

但他不会被一台机器击败的。

 

※※※※※※※※※※※※※※※※※※※※※※※※※※※※※※※※※※※※※※

 

诺曼从兵装局被调往监察局的理由就是那里添了一批自动人偶。

那些给导都带来人心惶惶的红色灾厄中再要添加什么非人的存在,也并不是什么不协调的事情,只是二者毕竟还是有一点不同的,人需要的是医疗,而人偶需要的是维修。可关于自动人偶的技术,自薄暮时代之后就被统统封存而无人知晓了。

 

可就算没有人会,人偶也还是要维修的,于是诺曼就被调来进行“战斗人偶的日常维护工作”,据说原因是他原本的兵装调试工作和此颇有共通之处。如果要诺曼自己评价,这其中的共通之处并不比混沌元素用来充当能源和用来引发涡的方法相通得更多,但他并没有说。

 

没有人想被监察局盯上,诺曼也不想。

 

凭借着对人偶所用兵装的熟悉和一些机械方面的基础知识混了些日子之后,他迎来的第一个难题就是马库斯。这具人偶据说有着远超过同类的战斗技术,然而被上面嫌弃效率低下,要求调整战斗策略,舍弃多余的防守动作加强进攻以提升杀伤效率。诺曼原以为这也不是什么是个简单的任务,上手后才傻了眼。

 

这具人偶的人工智能,根本不在他的常识内。

 

并不是构造高明到他无法理解,只是异常而混乱而已。甚至他发现它的电子脑中,根本不存在什么数据化的战斗知识——事后想起来,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这具人偶据说战斗技术格外出众,却不把这些出众的技术复制扩散给其他人偶的原因。

他花了不少功夫找出了选择战斗策略的部分,然后发现,这部分数据,加密了。

 

 

 

“今天就到这里,马库西玛斯留下,其他人解散!”

除了被点名的人外,被操练得连欢呼的力气都不剩下的训练生们顿时作鸟兽散。里斯似乎想替他的搭档说些什么,但在高压的目光下还是乖乖走了。

 

豪斯哈特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被他留堂的黑发学员,在一天高强度的训练后依旧站得笔直,被单独留下也没有任何疑问,甚至连表情波动也没有,以军人的标准来评价应当说是很优秀了。可这种早在军营中见惯的优秀在这个新学员身上却生出种不协调感,他说不出从何而来,只是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个人,而是台机器似的。

 

于是他动了。

 

握在手中用以示范动作的圣剑,毫无征兆地以常人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刺向对方的喉咙。

 

然后,马库西玛斯也动了。

 

虽然慢了一拍,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架势,一模一样的指向;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学员对于教官技术的全盘模仿。

 

两把互指的圣剑剑尖双双停留在距喉部不足一指的位置,只要再轻轻用力,哪怕是威力削弱过的训练用圣剑,也能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学员的手很稳,呼吸很均匀,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就是在做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训练。

 

豪斯哼了一声把武器收起来,然后冷声问:“为什么不回避?为什么不挡格?你刚才对练的时候就是只侧重进攻而不顾回防,现在连被袭击的时候都选择对攻?我可不记得是这样教你们的。”

 

马库西玛斯看起来有些困惑,沉默了半天才认真地问:“不可以吗?”

 

“你想死吗?”

 

“可是侧重攻击才能更有效率地达成任务啊。毕竟连队的目的是消灭涡……不是么”

 

豪斯顿时暴跳如雷:“胡说八道!我当教官是来教你们怎么活下去的!不是教你们去跟涡同归于尽的!”

可是有一点他还是得在心底承认,学员的话有一点没说错,连队的任务是消灭涡。而不管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学生们都活着,他们也总也有些会死,死在涡里。教他们活下去说到底只是他聊以自慰的漂亮话,可他却不可能放弃。毕竟,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些年轻人做的事情了。

 

“所以,教官的意思是应当在作战时更积极地采取防御策略。为了……活下去是么?”

还没等豪斯欣慰这个古里古怪的新学生终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一点儿,却听到对方又问:“为什么?”

 

豪斯着实愣了一下。

 

在连队这种死亡率奇高的地方,从来都不少亡命徒。在他那帮老伙计里,既有像米利安那样因为涡失去了一切,为了复仇而加入连队的人;也有像赫姆霍兹那样天生狂热于冒险与战斗,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人。可无论是怎样不怕死的人,总也问不出这样的话来。

 

为什么要活下去?

 

活下去难道不是人的本能吗?

 

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他多半会认定是个刺头儿随便找个由头和自己顶嘴。可眼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困惑,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最后并不擅长思想教育工作的豪斯教官难得困窘地抓了抓头:“这种事需要什么理由嘛,年轻人不想着好好活想干什么。要不然,你就把这当作是命令好了。”

 

于是抛出了许多奇怪问题的学员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命令吗?

马库西玛斯想,可是在这里的命令,是并不能在他的执行顺位里排在前列的。

 

那个声音会说,你是吾等的力量。

是的。

那个声音会说,你是为实现吾等的悲愿而存在。

是的。

 

他是为了实现那个计划而存在的,只有那个计划的完成才是重要的。他的存续与否无足轻重,也从来不在制定与执行计划的考量范围之内。珍视自身是应当被及早摒除的想法。

他的戒律在脑海中机械地滚动。

 

“可是这个小小的命令和计划并不矛盾啊。”

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突兀认知煽动着微妙的背叛。

 

任务是调查工程师对于涡的研究成果,保证自身的存续对于任务的执行有利无害。那么执行来自连队上级与任务不矛盾的命令,有助于扮演好目前的身份,也是有利的。

 

那么,至少在现在,接受这个命令,活下去吧。

 

※※※※※※※※※※※※※※※※※※※※※※※※※※※※※※※※※※※※※※※

 

第一次对于加密数据的攻破无功而返,最后诺曼只好给马库斯额外加上了一堆自爆条件判断指令——既然没办法直接修改战斗倾向,那就加大自爆的发动频率好了,反正从之前的战斗记录来看,自爆的杀伤足够满足上面的需求。

 

诺曼没想到第二次难题来得这么快,还依旧是关于马库斯。上面对于他上次的改造似乎不太满意,不过也没多说什么。这次的要求倒不是改造,而是信息的提取。

 

诺曼也是自此第一次听说了那个名词——

 

“死者复苏”。

 

据说是因为连队漏网污染者数目众多,导都保存的相关资料又莫名发生了一部分缺失,导致搜捕成本过高。不知道哪位负责编制的大人就突发奇想说马库斯既然是用连队经验者的记忆做成,其中也必然有连队队员的影像资料,提取出来当可省了不少功夫,于是不管能不能省功夫,需要费功夫的一声令下就变成诺曼了。

 

这次倒和上次的经历大不相同,这次诺曼甚至没有费劲找,因为相关的数据实在是太多了,要排除不相关的才有点麻烦。但有一点依旧和上次相同,最可恨的那点——全是加密的。

 

 

 

兰多死了。

 

C级敌性生物的腕刃从他的胸口抽出,出血量很大,无需定量计算也可以确定是致死伤。

 

所以他死了。

 

其实人死了对马库西玛斯来说是一件方便的事情。只有一个人死了,相关记录才能算完结,不会再发生变动,不会发生不可测的状况需要应对,而这些恰恰是马库西玛斯不擅长应对的。

 

可是兰多死了。

 

他不会再说话,不会再笑,不会再取笑自己的寡言,不会再抱怨食堂的饭菜多么倒人胃口,不会再担心他的家乡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涡吞没,不会再妄想他小时候暗恋的姑娘还记不记得他。

 

属于他的记录至此完结,再也不会影响外界,也再也不会有联系了。

 

这就是死亡了。

 

那个声音说,吾等已然征服了死亡。

不对。

 

那个声音说,吾等已然克服了哀伤。

说谎!

 

被巨大的空虚与伤痛击中的马库西玛斯,第一次大声反驳了自己的主宰。

 

※※※※※※※※※※※※※※※※※※※※※※※※※※※※※※※※※※※※※※

 

马库斯再次被送到诺曼手上的时候,附加的错误报告非常语焉不详,督促改造的措辞却极为严厉。诺曼在监察局里打听了一圈,知情人士们也都三缄其口,最后还是从最不守规矩的一个懒散审查官嘴里挖出了消息——马库斯在追捕违反者No.11544(注)时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故,以至于那位萨尔卡多大人都大发雷霆;如果它不是个什么什么实验的珍贵样本的话,就此便会被销毁了也说不定。但是具体是什么事故,却因为“事关那位大人的声誉”被列为高度保密事项,连原本储存在电子头脑中的任务记录都在送来前都被删去了。

 

不给病因,甚至不描绘症状就让治病啊,潘德莫尼还真是越来越堕落了。诺曼冷笑着想。不过他这次倒不再烦躁了,而是轻车熟路地开始寻找那些异常数据,他已然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只要再找到多一些证据,就可以去找真正该为这些故障负责的人去解决了。

 

 

 

“喂,喂,马库西玛斯,你呢?回去后,要做些什么?”

迪诺从前座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问。

其实以连队队员的习惯来说,在作战前提及这类话题是很少的,在每次都要压上性命的战斗前,畅想未来如何不仅无用更显得有些轻佻。但毕竟这次是不同的,这是终结一切的战斗,对于出征的队员而言,单单是为了不为恐惧所压倒就需要竭尽全力了吧。于此刻而言,与其说是交流愿望,不如说是相互赋予希望而有勇气去战斗吧。

 

马库西玛斯看着几乎是在手舞足蹈的迪诺,不知为何忽然有了想微笑的感觉。

 

“平时不说话也就算啦,这次别想逃啊!”迪诺有些不耐烦地大声催促起来。

 

“你小子给我坐好!不准喧哗!”

驾驶舱里传来贝尔金队长忍无可忍的大声呵斥,迪诺蔫头耷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马库西玛斯也悄悄舒了一口气。

 

因为他给不出答案。

 

对于The eye的攻略或许关乎着大陆上每一个人的命运,但那并不包括他。

 

胜利也好,死亡也罢,他的前路从来只有一条。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至今感受不到恐惧,因为早已注定的东西无需恐惧。

 

就算长久的相处让我有了和他们一样的错觉,可我和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过去,我也没有……

 

自由。

 

当脑中滑过这个词的时候,如电流的刺痛感惩戒似地流过他的全身,这只是他的主宰给予的最仁慈的惩罚。

 

不能去说,不能去做,甚至不能去想。

 

可是周围那不安与兴奋交织的窃窃私语让他不得不想,不得不去期待。就算只是不切实际的梦而已,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也还有做梦的权利。

 

或许当这一切结束后,我也将……

我也将……

 

于是他将自己妥善地藏好,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那天。

 

※※※※※※※※※※※※※※※※※※※※※※※※※※※※※※※※※※※※※※※

 

诺曼也没想到,他几乎是赌气的念头会是正解。

 

如果相信那个人偶师的话,在这个特殊技术形成的电子脑中,情感也是一种数据。虽然他也不知道情感数据应该怎样生成,但他有样本。马库斯的抑制装置中“情感波动超出指定阈值则启动自爆”这一指令意味着,无数次此种自爆前所记下的异常数据,代表的正是“超出阈值情感波动”。

 

以逻辑无法解读的数据,以“情感”为密钥又该如何呢?

 

他急促地调整着参数,几乎是狂热地注视着屏幕上的进度,等待着程序将最终解读的信息呈现出来的瞬间。

 

什么监察院的任务已经无所谓了,这个人偶能否继续派上用处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只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证明,证明他的理性与智慧足以征服所谓的上古法典构建的混乱,完成对那些傲慢之人的复仇。

 

仪器发出了警告声。

 

他看了一眼,是解密中的电子脑正在升温。虽然它现在并没有负荷高强度运算,升温也算反常,不过在此刻,他不想顾忌那么多了。

 

进度条即将走到尽头。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悲鸣。

 

诺曼悚然而惊,回看读数时,电子脑已经急剧升温到自毁的边缘。

 

他手忙脚乱地纠正他能想到的每一个错误,没有用,凄惨的警报声依旧响彻研究室,电子脑的温度依旧向着不可逆自毁的方向攀升着。

 

终于在他狠狠按下解密程序的中止键后,一切的异状才骤然止歇。

 

“不可能,为什么……”

 

诺曼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着,明明电子脑内并没有任何自毁脑部的指令,明明他刚刚只是在进行读取,电子脑甚至没有完全启动。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自毁?他所习的一切知识都不可能承认这样的现象,可这就在他的眼前的发生了。

 

最后,还是那个法典的名字给了他颤栗的答案。

 

那是……人吗?

 

 

 

距离连队设施还有约300阿尔雷,等到那里的时候,他的任务便正式展开了。情境是应征,首先会进行的应当是自我介绍,那么首要任务,便是在抵达前构建出符合要求又不惹人注目的性格与表现了。

 

“我是马库西玛斯。”

卡壳。

 

“我是马库西玛斯。”

无法接续。

 

虽然脑中有着许许多多的社交知识和各式可用的背景,因为都不属于自己,所以也都同等地没有意义。

 

正当他尝试用随机数为自己选取设定以完成任务时,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你也是来应征的训练生吗?我是里斯,里斯·拉法基。”

 

转过头去,陌生少年的笑容比盛夏的阳光更为炫目。

 

于是,他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微笑了。

 

这便是,记录的开始。

 

Fin

 

 

 

注:这个违反者编号出现于原作露缇亚R2,正是指露缇亚·德雷瑟。萨尔卡多与露缇亚的战前特殊对话气氛极为险恶直指其破坏蕾格烈芙声誉。马库斯又非常诡异地对露缇亚有战前特殊对话(其他作为审查官期间接触的对象比如萨尔/布列/艾依查库,马库斯单方面都是没有对话的,并未在他的R卡中出现过的露缇亚却有)。萨尔卡多的战前对话里对马库斯故障频发也明显有认知。这里算是对这些对话的一个串联小发挥,希望不会跟后续情节矛盾……吧。

Development Log

作者:Ed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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