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痛苦。
像是被火焰灼烧全身,又像是肉被一刀一刀剃下来,骨头被一块一块碾碎,和灵魂再大力地糅合在一起。混在一团像泥。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不少新的东西慢慢添加进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马库斯终于重新拥有了感觉。
……不是说一切已经结束,只是被添加的事物给了他在这个过程中感受的能力之外的,思考的能力。就像给痛苦的感觉抹上一层厚厚的芥末,仔细品尝之后拥有的更加深入的体验。然后他意识到,被添加进来的可能是记忆吧。
拥有记忆会带来思考的能力吗?仅仅是思考这件事情就让他感到很吃力,已经废弃许久的机器终于重新接上电一样,缓慢艰难地开始转动。更加艰苦一点,还是在地震的火海中。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些对自己来说是全新的东西。
然后马库斯想起来,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作为引导者的人偶告诉他这是复活的过程。
当时的他到底有没有能理解这句话呢。在太长的时间里他都无法说话,除了战斗的本能之外好像一无所有,思考也是少见的事情。但仅仅是记得这件事,就已经够他琢磨好一会了。
马库斯觉得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份揉碎重建的痛苦。
在星幽界这个神秘的地方,许多比他早来的战士都已经经历过这个过程,既然被告知是复活,那就是吧。有时引导者会声称收到了这些消失在洋馆中的人的信,他去看过吗?
好像是没有的。他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他在更深一点的碎片中寻找。
这也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就像自己伸手在大脑中乱搅乱翻。马库斯想起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自爆和重启,醒来后看见最多的,被称作博士的长发男人还有金发想小女孩。
人类会拥有这样的记忆吗,他难道不是人类?
在其中浮浮沉沉,他终于记起来自己是有过本名的。那个名字是马库西玛斯。
就像揭开所有的谜底,一切都迅速旋转起来,搅动着,失去赖以生存的空气无法呼吸。他只是艰难地伸手抓住这个名字。
马库西玛斯。他听见许多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喊着这个名字。
他努力地回想这些声音,浮现出一张一张模糊的脸。有的清晰一些能看见大致五官轮廓,有的只出现了一个大概。
好像什么被堵住了,有又酸又涩,充满怀念的心情。这种慢慢找回自己的感觉很新奇。
在他回想起来的部分里,有不少关于死亡的记忆,身体发热感到不适,然后失去意识。死亡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他记不清,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和现在漫长的体验不一样。
也不对。马库西玛斯又想着,谁知道这些是不是就发生在一瞬间呢?
他不知道痛苦和折磨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好像只是一个眨眼,又漫长地像不知道多少年,他感觉自己好像终于能掌控什么东西。
他掌控着肌肉发力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地上,一抬眼就是正对太阳,所以他马上又闭上了。
然后马库西玛斯意识到,这可能真的回到地上了。被称作星幽界的地方,是从来看不见太阳的。
他的眼睛还很痛,可他由衷地,时隔不知道多久重新感到了快乐。和每次自爆后又被回收不一样,这次是真正的新生。
他直起腰,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的地方像是在平原,阳光毫无遮掩地铺洒下去,旁边还有细细密密的小草,鼻子里全是青草泥土混合的芬芳。
马库西玛斯强忍着激动,伸手想要触摸一下这脆弱的绿色,然后愣住了。
他……没有感觉。
他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放在了草上,他的鼻子能闻到气味,但是他的触碰没有反馈,就好像是感受的能力已经灰掉了。
他只能苦笑,告诉自己这样比起之前已经很好了,没办法奢求太多。可这样美中不足的遗憾就像阴翳盖在他眼前。
在寻找村落走出这块平原的过程中,他吃了几颗野果,酸酸甜甜的。虽然身体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他猜测走了一整天肯定是累的,天色暗了之后就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醒的时候好像一切如常,只是他像昨天一样摘了点果子放进嘴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和昨天一样的味道。或者说,好像根本就没有味道。
马库西玛斯比昨天更加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三天是听觉,第四天是味觉。他庆幸还好最后一个失去的是眼睛,能让自己多感受几天的世界。
第五天他不再试着走出去了,没有眼睛去观察,也没有办法通过触感摸索走路,连找点东西吃都很困难。他靠在树旁睡觉,腹中空空,虽然他并不能感觉到。
第六天会是什么呢?违背生死的规则,这就是要付出的代价吗?
他是被人叫醒的。
马库西玛斯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应该会被叫醒的,因为他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然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能看见了。……好像,什么都回来了。面前穿着粗布衣服的人一脸担心和急切,就像真心实意地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倒在地上的人而担忧。
马库西玛斯喉咙干渴,饥饿过度让他没有力气,可他从没这么开心过。
他知道这次是他真正地,重新获得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