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年邁的老婦人躺在伴侶的臂膀中,她佈滿皺紋的面容表情非常安寧,一股不可思議的祥和包裹著她。
但是抱著她的男人一點也無法察覺,流淌在她心緒中的憂愁之河,那些枝微末節的分流在惶惶奔向他以前,便全被勾起的嘴角和溫柔的雙眼蓋住。
即將面臨死亡的婦人僅是不斷地、不斷地,動用全身所有的力氣向男人傳達「已經很滿足了」、「已經十分足夠了」。
然而這些被精巧編織的話語,仍是無法傳達到男人的心裡。
最後,高貴的婦人在懷有對男人的寂寞,感到哀傷的情緒中,慢慢地闔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那個並不是自己。
馬庫西瑪斯再一次醒來時感覺到了異狀,用淺顯易懂的比喻來說,那就是明明沒有喝水,水杯裡的液體卻少了大半。
同房的室友在旁邊催促著,集合的命令早已經下達,會因睡意而拖磨到整備的時間,這可不像馬庫西瑪斯,他很快梳洗完畢,穿上制服後便離開去報到。
因為沉默寡言的關係,馬庫西瑪斯在連隊中認識的人並不多,與他人交談的範圍也僅只限於必要的談話,即使如此,能擔任小隊中心的王牌,不得不說都是依靠了出色的身體能力與冷靜的性格。
眼下,因為渦的最終攻略計畫,馬庫西瑪斯正與E中隊的成員一起展開練習。半途加入的人當然要與他人磨合,在最後的任務來到之前,他都與E中隊配合行動。
「難道你們都沒有見識到嗎?本大爺那嚇死魔物、帥氣精彩的斬擊啊!」
「喂、不要亂揮聖劍。」
「如果能光靠嚇斥就把魔物殺掉的話,那一定要讓我們好好看看啊。」
以綠髮男子為中心的人群發出了笑聲。
在A中隊裡並沒有這樣朝氣蓬勃的人物,周圍的隊員似乎也都感染了明快的情緒。
過了幾天,發生了衝突,因為只是尋常的爭吵,很快地就被平息下來,甚至沒有傳到小隊長的耳裡。作為當事者之一的馬庫西瑪斯本身也並不在意,反倒是幫忙解圍的里斯、甚至綠髮男子過來安慰了他幾句,後者更直接將衝突昇華成酒會,還拖後輩下水。
「就憑這跟水一樣的劣酒,是喝不倒我的!」
「本大爺倒要看看你多能撐!」
對於酒精飲料,馬庫西瑪斯並沒有特別的慾望想去嚐試,後來就是里斯和他一起站在角落邊,看著只差一步又要掄起拳頭互毆的男人們。
這個是自己。
「這樣就可以了嗎?」褐色皮膚的男子對著另一名穿著白袍的男子說,「真是稀奇呢。你竟然會想要一具人類的身體。」
「不試試看不行啊。那也是你們的要求不是嗎?」
在被稱為原型的自動人偶身旁,躺著一名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黑髮青年。
「是的,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戰力。但這麼做就可能成功嗎?」
「要達到你們要求的規格,就只有這個方法了。絕對不是我希望這麼做的。」穿著白袍的男子如此強調。
「這邊也準備好了。」
「那麼先幫我把原型關掉吧。」
「知道了。」
在聽到這句話後,原型的意識被從外部關閉,陷入了黑暗。
這個並不是。
場景來到城堡的地下室,馬庫斯靜悄悄地現身在隆茲布魯的宮廷學者,洛斐恩的身前。
「導都來的使者嗎?」
原本埋首研究的洛斐恩抬起頭。
「嗯,馬庫斯。是你啊。」
「那套制服還滿適合你的嘛。」他是如此奇妙的一個人,對著機械也猶如與人對話般尋常。
「啊、說的也是,向你要求對話是沒有意義的事。」
雖然如此,老人並沒有停下自言自語的舉動。
「你會來這邊,就是為了那件事吧?」老者從櫃子裡取出了一捲銀色的筒狀物,「會需要這個東西,也就是說那件事還在進行著,對你來說還真是諷刺啊。」
「……」馬庫斯的情感機構產生了一點亂數,但他仍然一言不發,維持著向洛斐恩伸出手的動作。
「做為知道你出生的人,多少覺得有點同情你。」
「如果你還留有一點過去的感情的話,應該就能了解我在說什麼了。」
馬庫斯情感機構的壓制機能已經快要達到極限,機能正在發出警告。
「然後你跟泰瑞爾說一聲,這就是最後的了。」
話到這裡,結束了單方面的交談。
這個是……
「瑪爾瑟斯。」一名漂亮的女孩微笑地看著黑頭髮的孩子,她站在房間的中央,這裡有任何的益智遊戲、書籍,看起來全是為了孩童的發展而設計的。
三歲的孩子還不太會說話,女孩的聲音甜甜軟軟的。
「我是史塔夏。」
他們都很高興認識了彼此,在這個沒有其他人的世界,這份邂逅讓命運以美麗的姿態呈現。
不需要過多的交談,年齡相仿的他們開始玩起遊戲,很快地他發現她是如此的聰明,又很快地察覺到此為止。
和其他人工智能不一樣,女孩的模樣會隨著他的成長逐漸改變,簡直就像是真的人類少女一樣,但瑪爾瑟斯不久便明白她不一樣,或者說他是這裡唯一不同的存在。
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將他培養在這地下房間,透過事先設計好的課程,伴隨各式各樣的知識一點一滴灌輸到他的腦裡,隨著時間漸長,瑪爾瑟斯也確信他的使命是為了守護地上的人類。
在這座僅有一人的地下宮殿,他過著只有女孩與學習的安穩日子,直到十三歲那天……
這個不是。
「陛下,小女名叫艾莉絲泰莉亞。」
這個也不是。
「好了,走吧,木頭人偶。」
不對。
「好久不見,馬庫西瑪斯。」
是……
「原型,站起來。」
不對。
「馬庫斯。」
不是。
「你是誰?」
水槽外面的自己這麼詢問,水槽裡面的自己則猶如初生嬰兒般,斷斷續續回應著。
「我、我……是……馬……瑪斯……」
淡淡的情感打從內心深處傳向大腦,發出明確的信號,那是如同燭台上的蠟燭,在睜眼的霎那開始燃燒,從黑暗中亮起的第一道意志之光,細瘦,微弱,忽明閃爍。
陛下。
瑪爾瑟斯。
木頭人偶。
馬庫斯。
不對。
都不對。
他是——
「馬庫西瑪斯。」
聲音略微低沉的青年從後方叫住他。
「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
「嗯。」
戴著帽子的青年睜開眼睛,面前的風景映入他的眼中,是地上再尋常不過的旅館房間。
「身體不舒服嗎?」
也許是看到他面色有些疲憊的樣子,對方關心地詢問,不過他也明白行程不會因回答而有所改變。
他搖搖頭,經過休息後身體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他戴上面具。
他們都是跨越了死亡的人,翻倒燭台,脫離掌控,讓小小的火焰成為將一切燃燒殆盡的自由野火。
他的名字是馬庫西瑪斯。